他走后,窃窃私语声才在宫人们之间蔓延开来。“应侯说了什么?”
“大王是何反应?”
“可有何旨意传出?”
无人知晓。秦王未曾下达新的命令,一切如常,仿佛范雎的到来,只是一片落叶飘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唯有范雎自己,在走出宫门,坐上那辆简陋的马车后,于无人得见的车厢内,才缓缓闭上了眼睛,将眼底深处那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尽数掩去。他见到了那位曾经予他殊荣、亦曾令他胆寒的君王,离开前的对视里,有未尽之言,有释然,或许,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异人独坐书房已有两日,太子柱搬入王上寝宫偏殿的消息,以及宫中传来的种种关于父王日渐憔悴、如履薄冰的描述,都让他坐立难安。他深知王上的性情,那是一位即使在生命的尾声,也绝不会放松权柄、更不会允许继承人有丝毫懈怠的雄主。太子柱此刻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而他们这些儿孙,在这种时刻,既不能表现得毫无关切,失了孝道,更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惹来猜疑。
他思考了几天,权衡了各种利弊。最终,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必须去,而且不能空手去。
这日清晨,他找到了赢钰。
“今日随我进宫,探望王上。"异人开门见山。嬴钰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犹豫和畏惧。他不是不关心王上,实在是如今秦王寝宫那地方,气氛太过压抑,连朝中重臣都避之不及,他一个公子王孙,贸然前去,生怕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七哥,王上需要静养,我们此时前去,是否……”嬴钰踌躇道。异人目光坚定,打断了他:“正因王上需要静养,更需要些天伦之乐来宽慰心怀,你我不必多言政事,只带着孩子们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赢钰怀里咿呀学语的赢恒身上,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恒儿也带上。”
嬴钰先是一愣,看着异人沉稳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无知的儿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但他现在已经跟着异人后面了,想走也不行了,见他如此坚持,便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于是,半个时辰后,异人牵着小政儿,嬴钰抱着小嬴恒,兄弟二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出现在了秦王寝宫外。
通报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因为带来了年幼的曾孙,内侍进去禀报后不久,便出来引他们入内。
一踏入殿门,浓重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光线有些昏暗,秦王赢稷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浑浊,脸颊也深深凹陷下去。太子柱侍立在榻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紧张。“孙儿异人/嬴钰,,携子政/恒,叩见大父王,愿大父王早日康复。“异人和嬴钰恭敬地行礼。
小政儿像模像样地跟着父亲跪下叩首,声音清亮:“政儿叩见大父王。”而被嬴钰抱在怀里的小嬴恒,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榻上那位看起来有些可怕的老人。小政儿被异人带出来的时候只说了要见大父,如进看见了,他起身之后便迈着小步子走到榻前,仰起头,脆生生地说道:“曾大父,您是生病了嘛,那要快快好起来才好,千万不要偷偷的不喝药。”说到不喝药的时候小政儿似乎牙酸了一下,神色也有些不大好了。“为什么不能偷偷不喝药。”秦王有些好奇的问。“因为偷偷不喝药是会被阿父阿母打屁股的。"小政儿心有余悸的摸着自己的屁股,皱巴着一张脸回答。
秦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过了好一会才笑出声,一边咳嗽一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