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此物尚在试种摸索阶段,成效如何,能否大规模推广,犹未可知,其纺用之法更需时日钻研,一个前景不明之物,值不值得耗费巨大心力将其彻底隐藏起来?未必。”
异人分析道,语气平和,“二来,正如你我所知,六国在咸阳,乃至在秦国朝堂,安插的眼线、细作从未断绝,反之,我大秦派往各国的人手亦不在少数。这等关乎民生的新物事,想要完全瞒住,几乎是不可能的。既然瞒不住,过分紧张,反而显得心虚,引人探究。”
他顿了顿,看着赵絮晚,“王上何等睿智,岂会不明此理?他今日之平静,或许正是因为他深知,此类消息的流传,本就在意料之中。“只要核心的试种数据、关键技术不泄露,旁人知道有棉花此物存在,甚至知道大概在试种,于大局并无大碍。荀夫子乃当世大儒,他开口询问,王上老反应激烈,倒显得我秦国小家子气了。”
听到这里,赵絮晚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异人的解释合情合理,将她从那种"窥破惊天阴谋"的紧张感中拉了出来。原来,并非秦王布下了什么可怕的罗网,而是她自己因深知棉花未来的价值,先入为主地将其重要性拔得太高,以至于杯弓蛇影了。“原来是这样。"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异人见她神色缓和,便伸手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你也是心思缜密,为秦国着想,不过,这等邦交谍报之事,错综复杂,远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你无需过于忧心,一切有王上判断,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赵絮晚轻轻靠在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荀子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咸阳的权贵圈层中悄然扩散。
一位名动天下的儒学大师,在秦国都城现身,他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意味。
最初几日,各方视线都聚焦在那座秦王赐下的不算奢华但足够体面的宅邸上。
门庭若市说不上,但明里暗里的打探从未停歇,有借请教学问之名登门拜访的博士官,有奉了某位公卿之命前来送礼问候的使者,甚至不乏一些衣着普通眼神却格外精明的“闲人"在宅邸周围徘徊。然而,令所有观望者感到困惑甚至失望的是,除了抵达咸阳第二日,由大农令派员陪同,粗略参观了几个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官署藏书处,荀子便再未公开露面。他婉拒了所有宴请和拜访,以年事已高旅途劳顿需静养为由,将自己关在那座宅院里,闭门不出。
那座宅邸整日大门紧闭,寂静无声,仿佛里面住的不是一位当世大贤,而只是一位寻常的深居简出的老者。
偶尔有负责采买日用物品的仆役出入,也被叮嘱得严严实实,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荀子究竟在做什么?是潜心心著书立说?是对秦国的见闻进行深思?还是暗中与某些人有所接触?
这种近乎诡异的沉寂,反而加剧了外界的种种猜测。有人认为这是荀子清高自许,不屑与秦廷官吏过多交往,也有人猜测,他或许是对秦国的某些方面感到失望,故而选择缄默,更有甚者,开始疑心这是秦王与荀子之间某种默契的体现,这寂静之下,或许正在酝酿着什么。吕不韦府中,听完门下舍人关于荀子近日行踪的禀报,他抚着颌下短须,眼中精光闪烁:“闭门不出?呵,这位荀夫子,倒是沉得住气,越是平静,底下暗流越是汹涌。继续盯着,不要放松,尤其注意是否有看似不相干的人出入其府邸,比如……商人,或者农人。”
六国别的使节在私下聚会时,也难免议论此事。有人忧心忡忡:“荀卿乃当世大儒,若能得他公开评说秦国弊政,必能动摇一些人对秦的畏惧之心。可他如今这般沉默,是何道理?"另一人则揣测:“莫非是秦王许以重利,或是以势相压,令他不敢妄言?”各种流言在咸阳的街巷间悄悄滋生,又悄然湮灭,那座沉默的宅邸,成了许多人心中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
而此刻,荀子宅邸的书房内,烛火常明。案几上摊开的,并非只有他随身携带的儒家书籍,更有许多他在大农令官署翻阅时,凭借惊人记忆力默写下的关于秦国农政的零散数据和条文摘要。
他端坐于案前,时而凝神静思,时而提笔在竹简上记录下几行字迹,笔锋稳健,眼神深邃,不见丝毫老态。
外界的一切纷扰,似乎都被那扇紧闭的大门隔绝在外,他的沉默,并非无为,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观察与权衡。
这无形的波澜,自然也传到了赵絮晚耳中。她听闻荀子闭门不出的消息,再联想到秦王那日的平静,也愈发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她只能更加谨慎地约束府中上下,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和交际,同时,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即将启蒙的小政儿身上,仿佛只有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烦心事。
不过再怎么不管,外面的传闻还是愈演愈烈。甚至阿月都知道了这事,私下里对赵絮晚说:“阿姐,你说奇不奇怪,那位荀夫子,来了这些时日,除了去过大农令那边一回,就再也没出过门,现在夕外面说什么的都有,都快把他那宅子传成有进无出的龙潭虎穴了。”赵絮晚闻言微微一顿,抬起眼,望向咸阳宫的方向,轻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