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44章
月明星稀。
当云胜男再一次从尸山血海的梦魇中惊醒时,她终于放弃了再次入睡的念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待东边的天空泛白。这是她这夜第三次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云胜男原以为,经过了白天的那些风波,她也是乏累且疲倦,回到寝宫后应该睡得很踏实才对。没想到,却在两个时辰之内接连做了三个噩梦。第一个噩梦里,她见到了白日里被那些侍卫围困绞杀的女刺客。原本已经躺倒在血泊中的刺客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像惊悚电影中的鬼怪一般四脚朝地冲着她跑来。
第二个噩梦则梦见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在野地里被凶猛的野兽追逐,赤脚踩在雪原上留下了一串串鲜红的血脚印。最后一个噩梦彻底地销毁了云胜男仅存的几分倦意。她在梦中以俯视的视角观察着一场盛大的祭祀。大巫、虞天子和诸侯国的国君、使臣、权贵都在这场祀礼之中出现,不过这一次祭祀使用的并不是一只野雉或者牛羊,而是数百个活生生的奴隶。不过在这些人眼中,那些奴隶或许也算不得人,只不过是人牲罢了。看着被捆绑成一排的奴隶被挨个割断咽喉,殷红的鲜血沿着血槽汇聚在祭祀台下,那些死不瞑目的奴隶们瞪大了眼睛望着天穹,而还活着的奴隶却只能绝望地看着屠刀逐渐逼近….
尽管云胜男深知,这不过是一场荒诞无稽的梦境罢了,但是她也清楚,这样的祭祀场景在过去恐怕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了,在未来也会再次出现。梦境中的她愤怒而绝望,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即便是从梦境中惊醒过来,也沉浸在那深深挫败的颓废感中难以自拔。黑暗中她默默地伸出双手攥成拳头,这双手好像什么也抓不住。云胜男披了件氅衣起身,点着了书房的青铜灯,推开窗让外头沁凉的冷风吹进来,吹得自己的头脑清楚了些。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不过再怎么有限,她也要做点什么。或许是推窗时木头发出的吱呀声惊扰了在隔壁小屋休息的镜奴,不大一会儿,镜奴就过来敲门询问:“少君您醒了?可是有什么吩咐么?”云胜男沉默了片刻才回道:“无事,你回去休息吧。”门外的镜奴一时无声。
云胜男听着外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打开一卷竹简铺开。又捻起旁边的墨条开始慢慢研磨,直至那石砚中逐渐聚出一堆浓墨。她盯着面前空白的竹简,手上缓慢研墨的动作逐渐停下,然而她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昨日王宫之行变故太多,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理一理思绪,关于自己身份地位的骤然提升,关于姬徵那些血光之灾的占卜竟然成真看,关于自己在跳祭舞时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幻觉,还有那位祁国侯爷赢源莫名其妙的主动示·……没等云胜男把白天发生的这一切捋清楚,敲门声再度响起。这一次,不等她应声,镜奴便径直推开了房门。她手中捧着托盘走进来,见到坐在书案前的云胜男后微微一笑道:“我猜少君深夜醒来怕是不容易睡着,便热了碗粟米粥和肉麦饼。您之前说过,人若吃饱了烦恼便去了一半。”
云胜男望着她放在案前的热粥和肉饼,又看着过来接过墨条继续替她研墨的镜奴,不觉挑眉反问:“你怎知我是烦得睡不着,而不是高兴得睡不着?我今日受封翁主,又得了赏金和封地,有什么可烦难的?”镜奴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奴虽不知少君因何事而烦恼,但却也知你高兴时是何模样。少君昨夜回来时便愁眉不展,入睡时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奴最会看人脸色,焉能不知你心中存了事?”云胜男叹了口气,抬手捡了块肉饼咬了一口,新麦的清香混杂着鲜美多汁的肉酱同时在口腔中蔓延,的确是教人爱不释手。她沉默地埋头啃完了饼,又喝完了粥,这才一边用手绢擦拭嘴角一边抬头看着镜奴:“你说得对,我确实是遇到了难题。”镜奴微笑着往砚台里加了些清水:“奴虽没什么本事,但少君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您的烦难对奴说说,没准奴也能替您想想办法。”云胜男仰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指了指对面的软垫:“你坐下来同我聊吧。”察觉镜奴面露难色,云胜男又坚持道:“今晚这里没有主仆,抛开各自的身份地位,你就当是一个人在同另一个人聊天,行么?”镜奴这才勉强点点头,却也不敢直接坐在那锦垫之上,只将自己的麻衣小心地卷在膝前,捡了旁边的支踵跪坐在旁。“你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么?"云胜男见她坐下来后,才起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镜奴慌得又要起身来接,却被对方按住了肩头,一时根本站不起来,只得手忙脚乱地接了茶杯,又结结巴巴道:“我……我哪有儿什么故事?”“你是何处人氏?“云胜男见她始终有些拘谨,便直接开口询问。镜奴这次倒是回答得流畅多了:“我父母原是幽善国的国民。”“幽善国?“云胜男听得眉头紧蹙,她好像从未听说过这个国家。见她不解,镜奴笑了笑道:“少君没听说过也寻常,幽善国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灭国了。幽善国本是寸土小国,国境不过五百里,百姓不过数千人。纵象被灭国,也无人替幽善国做主。灭国之时,我尚未出生,就连我的父母也颇年幼,便因灭国之祸,举国百姓沦为奴隶。”“我父母在我记事起还曾告诉我幽善国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