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摊牌
冉彤听了他的话,比寒心愤懑更多的是对楚幽荨的失望。她一直以为楚幽荨仁善正直，哪怕屈从离恨天，也始终保留一丝悲悯，能辨是非、存良知，有风骨、有底线、有正义感。可如今楚幽荨明明知道离恨天要血洗广恒飞垒，屠戮十几万无辜凡人，却不管不问，默许这场杀戮。她不肯对抗强权，为民抗争，反倒提前搭建祈灵台，等这些人殒命后，再为他们超度祈福。
这哪里是慈悲，分明是面对强权不敢反抗的退缩，是对即将惨死的万千弱者视而不见的冷漠。
人活着时袖手旁观，任由屠刀落下，待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再假以超度之名施舍怜悯。
这无用的温柔是高高在上的虚伪。
冉彤仍相信楚幽荨不是虚伪凉薄的人。她自幼受宗门教条熏陶，半生被强权规训、被礼法奴化，秩序枷锁早已锁住她的本心。深陷迷津，不敢破局，不敢反抗，顺从既定的命运，用一场无用的超度，安抚自己愧疚的良心。冉彤心知，此刻再一味冷静、隐忍，便不是理智，是麻木，是对道义的辜负。她必须去见楚幽荨，点破她自欺欺人的伪善，打碎她固步自封的迷障，狠狠警醒她。
林燕来见她气色不善，拔腿要走，立马猜到她要做什么，急忙拦住她，慌道：“你现在去找老祖，她立刻就知道是我泄密！到时候我两头难做人，你更是自投罗网！”
冉彤驻足，扭头斜睨他。
双眸覆着一层薄冰，含着一丝清浅的藐视：“你怕了？”林燕来像被捅了冷刀子，他本就因为冉彤倾心夏炎一事意难平，总觉她瞧不起自己。此刻被她轻看，顿时血气上头，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悍气：“我是怕你冲撞老祖，自讨苦吃！既然你铁了心要去，我又有什么好畏惧的？我在老祖面前闯祸无数，不差这一次！你真打定主意了，我便陪你去！”冉彤望着他坚定的神情，承认这小子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她缓和语气，严正奉告：“我要去劝师父迷途知返。可一个说不好局面铁定失控。最坏的结果是我身份败露，再无转圜余地。你当真做好准备了？”林燕来愣了愣，微微低下头，眉心露出川字纹。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冉彤明白他的挣扎，劝说：“你不必为难。等会儿若形势不妙，你就跟师父说是我在利用、哄骗你。”
这话激起了林燕来的骨气。
他猛地抬头，神色沉稳，再不见往日的跳脱顽劣：“撒谎遮掩只会越描越黑。老祖被离恨天算计蒙骗太深，今日就算她震怒、责罚、厌弃我，我也要让她看清真相。该我承担的责任，我自己负责，不用你替我背锅！”冉彤赞许，沉着道：“好，走吧。”
她先只身来到竹舍，楚幽荨正在案前静坐，脸上沉郁未散。冉彤垂首行礼，恭谨却沉稳地说道：“师父，弟子今日打坐时，得了一场道梦。”
修士通常无眠无梦，唯有念头通达、暗合天道时，方能生出道梦。道梦非俗世虚妄幻景，乃是天道示下的预兆与提点，与修行利弊、日后际遇紧密相连，历来是修士最看重的天机，需认真参悟。
楚幽荨很关心徒弟，忙问：“你梦见了什么？”冉彤说：“弟子梦中遇一位仙人，告知我某座大山的山腰有一座百户村落，全村数百人即将被魔族夺舍。若这些村民沦为魔傀，便会屠戮山下城寨的数十万百姓。欲保山下众生，便需提前诛灭全村人。仙人问弟子做何选择，弟子不及回答便惊醒了。师父，若是您，会如何抉择？”楚幽荨联想到广恒飞垒里的凡众，不免心生感触，凝神一会儿，沉吟：“此梦暗藏取舍之道。自古世事难两全，数百人较之数十万人，轻重立判。修道者当顾全大局，舍小取大，虽无奈却是周全之法。”她见冉彤神色凝重，只当徒儿心性纯良、不忍杀生，柔声开导：“你天性正直，这类抉择于你是很残忍。可修行之道从无圆满，有得必有失，万般取舍皆是道心磨砺，不可因一时心软，贻误万千生机。”冉彤心凉了半截，她特意编造这段梦境，是为了试探楚幽荨。如今彻底看清在她的观念里，默认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牺牲弱者。她严肃摇头，铿锵有力道：“师父，您错了。山间数百人，山下数十万，都是无辜苍生。他们没有大过，有生存的权利。我只是一介旁观者，凭什么能按人数多寡，判定他人的生死？”
楚幽荨微怔，蹙眉：“道理固然无错，可空想无益。心怀两全之念，也要有匹配的实力，很多时候人力终是不及的。”“事在人为。”
冉彤执拗表态，“若未曾尝试便主动牺牲弱者，这不是明智，是懦弱、麻木。我无权决定任何人的生死，但我能决定我要做什么。我的道从不是舍小保大，而是我两边都要救。阻魔族夺舍、护数百村民、保数十万民众，纵是千难万难，我也要尽力两全，绝不以无辜者的性命换所谓的大局安稳。”楚幽荨只把她这番论调归为幼稚，以过来人式的冷静规劝：“你有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非但保不下那些村民，连山下数十万百姓都会因为你的固执惨遭横祸。到那时，无数无辜生灵都要为此受害，这岂不是更不公平？”她想起战俘营里那些被她杀死的女修们，惆怅感叹：“为师不是不懂你的善心，只是修道日久，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