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却清淅地穿透了山体的阻隔,传入了他的耳中,也仿佛直接响在了他的心头。
“大圣,别来无恙?”
这声音来得突兀,并非通过山风传递,也非响在耳畔,更象是直接穿透了五行山那蕴含浩瀚佛力的岩土阻碍,清淅地、毫无阻滞地响彻在孙悟空的心湖之中,带着几分久违的熟稔与淡淡的随意。
山底之下,那颗只露出乱蓬蓬毛发和半边脸庞的脑袋猛地一震。正沉浸在内心推演与沉寂等待中的孙悟空,瞬间愣住。
这声音……多少年没有听过了?五百年?不,似乎更久,久到他以为某些记忆都已经被山体的重压和佛法的消磨给碾碎成尘埃了。
他艰难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味,竭力向上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眼前有限的、长满苔藓和杂草的碎石泥土,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只见一道身影,正自远处山道上缓步而来。
那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行走在这荒凉枯寂的五行山下,仿佛遗世独立的仙株,又似游离于三界外的孤鸿,气质清冷出尘,与周遭被佛法镇压得一片死寂沉暮的环境格格不入。阳光落在那人身上,似乎都变得柔和而疏离。
只一眼,孙悟空那双沉淀了五百年暗金色泽、内敛了无数锋铓与戾气的火眼金睛,骤然亮起,如同沉寂的火山口猛然蹿出两点炽热的星火!是他!真的是他!那个曾经亦师亦友,在他最狂妄无知、也最迷茫探索时,给过他点拨,却也未拘束他半分的人物!
“是……是你?!”
孙悟空的声音干涩嘶哑,那是太久未曾正常言语的结果,但其中蕴含的狂喜与激动,却如同压抑了五百年的熔岩,瞬间冲破了所有阻碍,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的颤斗。
“老……老林?!林竹?!”
他挣扎着想动,但除了那颗脑袋和一条右臂,身躯其他部分被山体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只能用力仰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越走越近的身影,仿佛怕一眨眼,这身影就会象无数个孤独绝望的梦境一样消散。
“是我。”
林竹已走到近前,微微低头,看着被压在山下、只露出部分形容,显得狼狈不堪却又眼神炽亮如昔的猴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五百年不见,大圣风采……嗯,倒是更添了几分沉稳。”
他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但眼神中并无半分轻视或怜悯,只有平静的叙旧之意。
“俺老孙……俺老孙好得很!死不了!”
孙悟空急声吼道,象是要证明什么,声音却因激动而更加嘶哑,眼框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
五百年了!除了那些偶尔路过、指指点点的山野村夫,除了那些奉命来看守、却一言不发的山神土地,除了那日复一日试图钻进他脑子里的烦人佛音,他再未与任何“故人”交谈过!
此刻见到林竹,那积压了五百年的孤寂、愤懑、委屈,如同决堤之水,几乎要奔涌而出,但他强行忍住了,只是用那双湿润却更加明亮的眼睛死死看着对方。
林竹似乎理解他的心情,没有再多说,只是抬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古朴的朱红漆酒葫芦,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隐隐还带着磅礴的灵气。
他弯腰,将葫芦口凑到孙悟空干裂的唇边。
孙悟空没有丝毫尤豫,甚至来不及道谢,立刻张开嘴,贪婪地吞咽起来。
甘冽的酒液带着暖流涌入喉中,滋润着他五百年间只能靠偶尔渗透的雨露和那折磨人的“铜汁”维持的干涸身躯,更有一股精纯的灵气迅速散入四肢百骸,让他精神猛地一振,连那被山体压制的妖力都似乎活跃了一丝。
“咕咚……咕咚……”
一连灌了七八口,孙悟空才长出一口气,眼中神光更盛。酒意与灵气上涌,再加之见到故人的激动,那压抑了许久的恨意与怒焰,再也抑制不住,轰然爆发!
“老林!你来得正好!你给俺老孙评评理!”
孙悟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滔天的怨愤与不甘。
“那如来老儿!还有天庭那一帮子尸位素餐、道貌岸然的混帐!他们合伙算计俺老孙!把俺压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整整五百年!五百年啊!”
他越说越激动,仅能活动的右臂猛地挥动,拳头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碎石簌簌落下。
“饥餐铁丸,渴饮铜汁!他们想用这等非人的折磨消磨俺的意志,想让俺老孙屈服!做梦!”
孙悟空龇着牙,眼中凶光毕露,那沉淀下去的戾气再次翻腾起来。
“俺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天地生养,灵明石猴!岂会向那帮虚伪之徒低头?!这五百年,每一日,每一刻,俺心里想的,都是出去之后,如何找他们算这笔血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