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沉莫北去找了谢老。
沉莫北到的时候,谢老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一身旧棉袄,动作缓慢舒展,看着象个普通退休老头。
“来了?”谢老收了势,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进屋说话。”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谢老给沉莫北倒了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老李那边的事,你定了?”
“定了。”沉莫北点点头,“我不去。”
谢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不去,是对的。”
沉莫北眉头一挑。
谢老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象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特殊战线那边,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沉莫北心里一动,想起李部长说的那些话。
“谢老,您是说……”
谢老摆摆手,没让他往下问。
“有些事,现在还说不清楚,但你要有个准备。”他转过头,看着沉莫北,“咱们这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以前有老李他们在前面顶着,有些事还能压一压。可老李这一退,那条在线的人,往后怕是要受些委屈了。”
沉莫北沉默着,听他说下去。
谢老顿了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象是在斟酌措辞。
“莫北,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透,你也该明白。现在这形势,看着稳,底下暗流不少。你留在咱们这边,有老聂和我给你兜着,出不了大乱子。可你要是去了那边……”
他没说完,但沉莫北听懂了。
去了那边,就是自己扛。
那边的人,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功劳是上面的,出了事是自己的。一旦风向有变,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那些人。
沉莫北想起李耕野躺在床上那个眼神,忽然有些明白那眼神里的复杂——那不只是看接班人的眼神,那是看自己一生的眼神。
有骄傲,有不舍,还有一点点……警剔。
警剔什么?
警剔后来人走他的老路。
“谢老,”沉莫北开口,“您实话跟我说,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谢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炉子里的煤球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他才开口。
“可能要起风了。”
沉莫北心里一沉。
“大不大?”
“大。”谢老说,“大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但有一条你记住——无论风多大,咱们公安口这块牌子,得立住。咱们是守门人,门要是倒了,后面的人就全完了。”
果然,连谢老都能感觉到要起风了,后世穿越过来的他更是清楚这股风有多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沉莫北。
“你留在咱们这边,不是退缩,是守门。守好了这扇门,比去那边拼杀更有用。”
沉莫北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谢老,我明白了。”
谢老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明白了就好。”他说,“往后的事,咱们一步一步走。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沉莫北点点头。
从谢老家出来,天又阴了,风比来时更冷,沉莫北裹紧大衣,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沉莫北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
周鹤年的案子结束后,专案组解散,他回到了治安管理局,继续干他的老本行。
日常事务锁碎繁杂,但比起那些惊心动魄的大案,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王刚出院了,正式调到了治安管理局,在沉莫北手下当差。这小子干劲十足,天天往局里跑,比谁都积极。
“沉局,您可说了,让我跟着您干,我这可是来报到来了!”
沉莫北看着他那一脸憨笑,也笑了。
“行,好好干。”
李克明那边,已经去了特殊部门,走的时候来辞行,喝了几杯酒,眼框红红的,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
“沉局,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您保重。”
沉莫北拍拍他的肩膀:“你也保重。”
……
1963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一月还没过完,就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燕京城盖得严严实实。
院里那棵枣树,枝条上挂满了雪,沉甸甸地垂下来,象是要断了似的。
沉莫北站在窗前,看着院里孩子们打雪仗。知远还小,跑不快,被小晴天追着跑,跑两步就摔一跤,趴在雪地里咯咯笑。
丁秋楠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
沉莫北接过茶,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丁秋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
“知远那孩子,越来越象你了。”
沉莫北愣了一下:“象我?哪儿像?”
“笑起来象。”丁秋楠说,“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