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山佝偻的身子剧烈抽搐,老旧工装下的脊背瑟瑟发抖,尘封三十年的屈辱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去了日本之后,便时常与我书信联系,还在日本买了一些机械类的书籍,翻译成中文后给我邮寄过来。”
“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就只有这么简单,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
“信件里从来只谈家常、谈书本知识、谈机械工艺,从未提过任何涉密内容,更从未让我传递任何国内消息!”
他重重叩首,粗糙的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浑浊的老泪纵横满面,语气里满是无助与极致的徨恐。
这一幕,看得林城心里直发酸。
他赶忙弯腰将孙连山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在那个年代,有海外关系就是原罪,但现在不同了,国家都改革开放多少年了。”
“时代变了,政策也变了。不再是动辄扣帽子、抓辫子的年代。”
孙连山浑身依旧微微发颤,常年活在惊惧与自卑里的人,早已不敢相信还有平反释然的一天。
他浑浊的双眼怔怔看着林城,嘴唇哆嗦着,依旧不敢放松。
“领,领导,你真的不追究我的责任?”
林城笑着安慰他道,“当然了,正常的海外亲友往来、技术资料交流,国家早就已经允许了。”
再看孙连山,喜极而泣,激动的说道,“没,没错,就是正常亲友往来,我们来往的每一封信件我都有保留,随时欢迎领导检查。”
林城看着他激动到语无伦次、依旧满心戒备的模样,心底一阵酸涩,温声安抚:“我信你,孙师傅。不用紧张,也不用再自我束缚。”
“如今国家敞开大门搞建设,鼓励引进技术、学习先进,你爱人给你寄来的重工书籍,是正经的技术资料,是帮你精进本事、钻研技艺的底气,根本不是什么祸端。”
孙连山眼框通红,积压三十年的徨恐与压抑在此刻尽数瓦解。
林城给了他一根烟,笑着说道,“孙师傅,当初有人说你搞封建迷信、跳大神,这事是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么?”
孙连山听后双手一抖,顿时又紧张了起来,“领导,这事跟我没关系,都是薛建军那老小子诬陷我。”
既然国家已经允许海外技术交流,压在心头三十年的巨石彻底落地,孙连山此刻也终于敢敞开心扉,不再藏着掖着。
他捏紧手里的香烟,指尖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斗,深吸一口气,细说起了这几十年的往事。
最早发现孙连山跟日本遗孤爱人书信往来、私藏外文机械书籍的人,就是薛建军。
那个年代,海外关联就是天大的黑料,等同于死罪。薛建军抓住这个致命把柄,当场死死拿捏住了孙连山,扬言立刻举报、立刻上报,要把他打成里通外国的特务,彻底批斗到底、永不翻身。
孙连山吓得魂飞魄散,一无所有,只剩一个农机厂正式工的名额,那是他当时唯一的立身之本。
为了活命、为了保住仅剩的安稳日子,孙连山被逼无奈,只能忍痛妥协,把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农机厂正式工名额,白白让给了薛建军。
可薛建军贪心不足,根本没有半点知恩图报的心思。
他占了孙连山的进厂名额、顺利进入农机厂之后,依旧不肯放过孙连山。他心里清楚,孙连山看似老实懦弱,却藏着一身旁人根本比不了的真技术。
厂里八十年代那批普通车床、钻床、刨床,常年重载运转,经常出现主轴偏心、底座微变形、隐性应力错位的怪毛病。
这些疑难小故障看着不起眼,却次次卡死生产,全厂老师傅、技术员轮番上手都排查不出来,越修越偏、越修越坏,没人懂得微调矫正结构偏差。
唯独孙连山能看懂、能修好。
于是薛建军就通过各种关系,假惺惺给孙连山在农机厂食堂谋了个打杂的差事。
实则是为了方便让他替自己维修设备。
故而薛建军每次维修设备时,都不许有外人在场。
那个年代,这可是吃饭的手艺,谁也不想外传砸了自己的饭碗。
故而他这种要求也还算合理,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
直到有一天,厂里有个学徒想偷师学艺,躲在厂房外面往里偷看。
结果就看到薛建军一个人在里面手忙脚乱。
说到这里,孙连山苦笑一声,眼底浮起一丝苦涩又自嘲的无奈。
“当时我心中不甘心一直被他使唤、被他白嫖手艺、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于是就想了个损招整整他,就悄悄把一块烫红的铁块递给他。”
“薛建军一时没察觉就用手去接,结果被烫得上蹿下跳,被外面的学徒看到后,还以为他是在跳大神。”
“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在厂里得罪了不少人,他跳大神的事情也不知被谁捅到了上面。”
孙连山眼底泛起彻骨的悲凉,烟头微微颤斗,声音嘶哑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