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家里安静下来。
父亲在客厅继续看电视,母亲在厨房收拾碗筷,外婆被母亲哄着回了隔壁。沉砚辞坐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那间小书房里,桌上摆着高中时期的教辅书和一盏台灯,台灯的开关拧上去要转两圈才能亮。
手机震动了以下。
是许清禾的信息。
“你到家了?”
“恩。”
“我也到家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平时在学校里的那种轻快,闷闷的,很不开心的样子。
“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沉砚辞,我跟你说,我妈这两天一直跟舅舅打电话。”
沉砚辞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些。
“说什么?”
“说春节前要把事办了。”许清禾的声音更低了,“我爸就跟她吵,吵得特别凶,摔了个杯子,我都不想待在家里了。”
她停了一下。
“我想去找你,我好想你。”
沉砚辞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陈泽涛那边还没开始乱,冯立新的资金链还没有吃紧,许母那边的进度依然在推进。
“……你要来我家?”
“可以吗?”
沉砚辞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前世许清禾从来没来过他家,他们在一起两年,她没见过他父母,他的父母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那当然可以,不过你得你爸妈同意才行。”
“……我妈会同意吗?”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寒假去男朋友家,沉砚辞想了想自己母亲那张嘴……
“你试试。”
“好。”
“那我挂了。”
“恩,晚安,清禾。”
“晚安。”
沉砚辞挂掉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苹果被削成月牙形,码在白瓷盘里,没有削皮,这是母亲切苹果的习惯,嫌全削掉浪费。
“谁的电话?”
“女同学。”
母亲把果盘搁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的目光在沉砚辞脸上停了一会儿,精准地捕捉到了儿子耳根的颜色。
“女同学啊。”
“恩。”沉砚辞拿起一瓣苹果咬了一口,“妈,年前她要过来玩几天。”
母亲正准备转身出去的动作定住了。
“女同学过来玩?”
“恩,女同学过来玩。”
母亲的表情经历了三重切换,先是一愣,然后瞳孔微微放大,最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行。”她转过身,声音故作平淡,“女同学就女同学。”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更快了一些,沉砚辞听见她走到客厅,紧接着母亲压着嗓子跟父亲说了些什么。
沉砚辞咬着苹果,听见母亲又快步走到了阳台上,拉开门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
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速飞快,尾调上扬,像过年抢到了头香一样兴奋。
沉砚辞把没吃完的苹果放回盘子里,书桌上那盏老台灯的光从桌面延伸到墙上高中时贴的课程表和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外婆坐在正中间,母亲和父亲站两边,他蹲在前面,十六岁的样子,笑得龇牙咧嘴。
……
许清禾是打完电话的第三天来的。
沉砚辞提前一天就收到了她的消息,说她妈同意了,让她出来散散心再回家过年。第二天早上坐大巴过来,车程三个半小时,中午十二点左右到县城汽车站。
那天早上沉砚辞八点就醒了。
母亲比他更早,五点半就起来了,先是把家里从头到尾拖了一遍地,然后擦了窗户,换了沙发套,又把客房的被褥全部抱出去晒了一轮。
沉砚辞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母亲正蹲在厨房地上刷砧板,手上套着黄色橡胶手套,刷子蘸着洗洁精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妈,你这是……”
“你别管。”母亲头也不抬,“客房的枕套换了没有?”
“不是我房间吗?”
“你房间换不换管我什么事,你睡地上都行。”
“……”
沉砚辞认命地去换了枕套。
十一点四十分他就站在了汽车站门口。
县城的汽车站是九十年代修的,水泥外墙刷了一层发黄的白漆,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的字掉了两个。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摩的,车夫们缩在座位上抽烟,搓手,往地上吐痰。
十二点零八分,从南江方向来的大巴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人,然后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生,再然后……
红色羽绒服。
她从车门台阶上跳下来,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耳朵和脖子,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左手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右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她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