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志清从陈其美那边回来以后，好几天没有睡着觉。
他躺在沪军第五团团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闭着眼睛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杀不杀？
革命党人搞暗杀，那是家常便饭，江志清也不例外。
可这次不一样。
陶成章不是清朝的官员，而是光复会的领袖人物，他虽然与同盟会在路线上有矛盾，但也是为了推翻清朝流亡海外奔波了十余年的老革命。
光复会在江苏、安徽、上海、浙江等地的历次起义中，实际上功劳不比同盟会小。
陶成章和他江志清，本该是站在同一面旗下的战友。
可现在要杀陶成章，那是杀自己人。
江志清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他很矛盾。
但另一件事也在反复提醒他，没有陈其美，就没有今天的江志清。
在日本的时候，他不过是振武军校里一个不起眼的清国留学生，成绩不算拔尖，人脉不算深厚，是陈其美一手把他提拔起来的。
从敢死队长到沪军第五团团长，每一步都是陈其美替他铺的路。
现在陈其美让他去杀一个人，他若是不去，往后恐怕是没有进步的机会了。
他最终还是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陶成章该不该死，这个问题他到最后也没有答案。
他想通的是另一件事：革命党人之间早晚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清算。同盟会和光复会的矛盾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好大哥陈其美的沪军都督的位子是用手榴弹抢来的，两派迟早要翻脸。
与其等将来在战场上刀兵相见，不如现在趁陶成章还没有防备的时候先下手为强，使光复会进入分裂和动荡。
想明白以后，事情的发展比江志清预想的要顺利得多，顺利得让他几乎觉得这是老天在替他做决定。
一天夜里，他从团部出来，乘坐马车往自己的住处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戴着一顶毡帽，身形清瘦。
路灯昏黄，映在那人脸上，竟然是陶成章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江志清心中一震，这陶成章竟然自己送到了自己面前，省的自己去找。
这大马路上不方便动手，江志清决定先摸清他的住处，再制定行动。
他让马夫停车，随后自己下车主动迎了上去，摘下帽子朝陶成章微微鞠了一躬：“陶先生？真是巧了，这么晚还在外头？”
陶成章认出他来，停下脚步打量了两眼：“你是？”
江志清一脸谦恭的样子：“在下沪军第五团团长，江志清。”
陶成章听后，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杭州光复的时候，你率领炸弹队攻打巡抚衙门对不对？”
“正是在下。陶先生好记性。”
“我一直仰慕陶先生多年来矢志不渝的革命精神，没想到在这路上偶遇到了。”
“说来陶先生是绍兴人，我是宁波奉化人，算起来也是老乡呢。”
陶成章难得地笑了一下。
他对这个在杭州起义中冲在最前头的年轻人印象不坏，只当江志清是革命党中的一个后辈，随口夸奖道：“你那次带着炸弹队冲巡抚衙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陶先生过奖了。您身体怎么样？这么冷的天还一个人出来，也不带个随从？”
陶成章摆了摆手：“老毛病了，天一冷就咳嗽。”
“在医院住了一阵，闷得慌，出来走走，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这么多年海外漂泊，也不习惯带什么随从。”
为了摸清陶成章住在哪家医院，江志清立刻表示自己的马车就停在路口，坚持要送陶成章回医院。
“不不不，太麻烦你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一会坐黄包车回去就行了”
陶成章推辞了两句，架不住江志清的“热情”，终于答应了下来，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革命队伍里晚辈对前辈的一番好意。
在马车里，江志清一边和陶成章寒暄，一边留心观察和套话。
陶成章倒是没有防备，他一个搞了十几年革命的老党人，对清廷的密探和暗杀倒是时刻提防，可对革命队伍里的“自己人”以及老乡，一时间没有任何戒心。
马车停在法租界的广慈医院门口，江志清又把他送上了二楼的病房，摸清了房间号。
此外，陶成章身边只有一个护工，因为是在法租界里，陶成章自认为安全，并没有安排武装保镖，这一情况也被江志清给摸清楚了。
随后，江志清直接回到了团部。
他把得到的那些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病房号、随从配置、出入时间
江志清没有打算自己去扣动扳机杀死陶成章，说到底，还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几天后，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此人名叫王竹卿，光复会会员，枪法好，也参与过起义，但起义成功后被晾在一边，既没捞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