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牧之不知道的是,八十一标的标部此刻称得上“群英荟萃”。
一进门,就见一名队官趴在长条凳上,像是将要被宰杀的年猪一般。
两名大汉分立两旁,抡起军棍劈头盖脸地砸下去,背上霎时间皮开肉绽。
仔细一看,挨打的正是昨天当众辱骂吕家父子的那个人,他当时痛斥吕家是满人养的一条狗,如今遭到了重罚。
八十一标标统朱瑞听说吕牧之到了,披挂整齐来到院中。
“吕管带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朱瑞客客气气地拱手。
吕牧之连忙回礼:“二叔,这是哪儿的话。您是长辈,是军中的老人,该我去拜见您才对,怎么让您亲自出来了?”
朱瑞摆摆手:“你我二人,共事时还是称职务比较好。”
“我和你父亲,这些年基本没什么情分了”
吕牧之笑了笑:“二叔此言差矣。我父亲当初也是有苦难言,这些年他对你们之间的同袍情谊,心里也是十分惋惜的。”
“不管怎么说,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叫您一声叔叔也是应该的。”
朱瑞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算了,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至于你父亲那人,我是不敢和他称兄道弟了。”
说完,他指著那名正挨军棍的队官:“你看看,这个嘴上没把风的家伙,正好借这顿军棍让他长长记性,也替你父亲出出气。”
那队官的惨叫声响彻军营,路过的兵士无不投去同情的目光。
院子里的士兵进进出出,吕牧之忽然注意到,一队正往外走的队列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熟悉的身影回头看了一眼挨打的队官,刚好被吕牧之瞧见了正脸。
那不是同盟会的江志清吗?怎么混到新军里来了?
江志清也认出了吕牧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跟着队伍走了出去。
朱瑞见吕牧之走神,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看什么呢,牧之?”
吕牧之转过头,不动声色地笑道:“没什么。我看八十一标的弟兄们个个纪律严明,二叔您治军果然有方。”
朱瑞没接这个话茬,又指著那名队官说:“部下嘴上没把门,说了些浑话,咱们新军都是自家人,本不该这么计较。”
“可管不住部下的嘴,说出那种满汉之分的话来,是我的过失。你放心,处理结果一定让你满意。”
吕牧之看看周围,官兵们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目光里分明在说:帮王队官求个情吧。
他上前一步,握住朱瑞的手:“唉!朱标统,我的标统大人,昨天那点事,我父亲早就忘了,压根没放在心上。”
“这位兄弟是性情中人,您就饶了他吧。”
朱瑞依旧不为所动。
眼看着一记又一记军棍落在那队官背上,血肉模糊,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吕牧之干脆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八十一标官兵拱起手来:“各位同仁,一起帮忙求个情吧。昨天的事我父亲当真没放在心上,躺在这棍棒底下的可是咱们自己的弟兄!”
有他带头,那队官的部属和同僚纷纷跟着求起情来。
“标统大人,饶了王队官吧!”
“王队官已知错了,求您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这军棍就到此为止吧!”
朱瑞环视一圈,终于叹了口气,抬手叫停了行刑。
“我这也是为了他好。我不打他,就凭他昨天那番话,给人安一个谋反的罪名绰绰有余。”
他瞪着地上已经意识模糊的王队官,“我念你是初犯,权且记下这顿军棍。往后嘴再不管门,神仙也救不了你。”
那队官趴在长凳上,虚弱无比,哪里还答得出话来。
吕牧之领着在场的官兵们纷纷向朱瑞道谢。众人刚要把王队官抬下去治伤,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且慢!”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营门外已站满了兵。
一群身穿红蓝盔甲的八旗兵列队而立,旁边还有一队穿灰蓝色军装的的宪兵。
站在最前头的三个人,是杭州副都统吉灵阿、浙江巡抚增韫,以及新军第二十一镇统制萧兴源,宪兵营管带童保宣站在三人后面。
在场的新军官兵纷纷向来者行军礼,气氛骤然绷紧。
萧兴源扫了一眼王队官血肉模糊的后背,冷声问道:“就是此人昨天妖言惑众,说了那些挑拨满汉的混账话?”
朱瑞忙上前答话:“是卑职治军不严。人已按军纪处置过了。”
吉灵阿并不满意,冷哼一声:“就他昨天说的那番话,也得治上一个谋反的罪名。”
浙江巡抚增韫心领神会:“童管带,让你的宪兵营把人带走。眼下是非常时期,此人想必是革命党,拿回去好好审。”
宪兵营管带童保暄一愣,看了看朱瑞,又看了看周围新军士兵,没人敢出声。
作为直系长官的萧兴源往前迈了一步,指著昏迷中的王队官道:“童管带,为何还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