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吉灵阿”三个字,吕牧之心里便自发涌上一股火气。
他之所以一直在心里管自己父亲叫“忠犬老爹”,最大的根由就是这位杭州副都统、正黄旗的旗人将领。
十年前,吉灵阿初到杭州旗营,那时还是杭州将军手下的一名六品校官。
吕牧之的父亲吕昌明彼时在杭州绿营中效力,当一名小小哨官。
十年前吉灵阿醉酒纵马冲出旗营,在杭州城的大街上横冲直撞,撞死撞伤十几名汉人。
吕牧之的母亲,也就是吕昌明的妻子,上街买菜被失控的马匹撞成重伤,几天后离开人世,那时的吕牧之十一岁。
简而言之,吉灵阿对吕牧之有杀母之仇,对吕昌明有杀妻之恨。
这件事让杭州的汉民以及绿营官兵们感到极为愤慨,纷纷到巡抚衙门讨要说法,差点就要闹出兵变。
当时的杭州将军为了平息民怨,将吉灵阿革职后调离杭州,以示惩戒,实际上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浙江巡抚衙门又花钱了事,给了老爹吕昌明一大笔银子,承诺给他官升一级,希望他和绿营官兵不要再闹事。
人人都说吉灵阿该杀人偿命。
但吕昌明偏偏接受了那笔钱和官职,不再带头闹事。
此后,吕昌明反而更加卖力地为清廷效命,官路也渐渐亨通起来。
从那时起,吕牧之记忆里的父亲就变了,变得阿谀奉承起来,即便吉灵阿五年后调回杭州,父亲也选择了息事宁人。
后来,吕昌明甚至想办法认了前任浙江巡抚兼新军第21镇统制吕本元作义父。
前任巡抚吕本元是汉人,身上有军功,皇帝给了他强勇巴图鲁的称号,满汉官员们都比较尊敬他。
吕昌明这位“巴图鲁义子”便步步高升,直到今天成为浙江新军第21镇第42协的协统,算得上是浙江新军领导层的第二梯队。
但后来义父病逝,吕昌明没了靠山,升迁之路便在协统这个位置上下来,他只好又四处去奉承。
旗人杀了他的妻子,他不仅不思报仇,反而为了高官厚禄愈发忠心耿耿地为清廷卖命。
吕牧之沉浸在回忆里。
宪兵营管带童保暄已经领着吕牧之,来到火车站内一间办公室门前。
门敞开着,只见自己的忠犬老爹吕昌明与现任杭州副都统、正黄旗下正二品大员、赏穿黄马褂的吉灵阿一上一下坐着。
两人端著茶盏谈笑风生,哪有半点仇人的模样。
“吉灵阿大人,您又何苦亲自跑一趟呢?搜查革命党的事,自有我来代劳,何必事事躬亲?”
吕昌明话说得恭敬,吉灵阿却只是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黄马褂,客套地笑笑。
“革命党在武昌造反,湖南和陕西也跟着响应了。”
“谁知道接下来还有哪个省份会跳出来?这可不光是你们新军的差事,镇压反贼,我们旗营更是义不容辞。”
他顿了顿,有些不怀好意地盯着吕昌明:“更何况,各地造反的主力都是新军。你说,我敢不上心吗?”
吕昌明心头一紧,站起身子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单膝跪在地上说道:“吉灵阿大人,我敢拿性命担保,浙江新军第21镇第42协全体官兵都忠于大清江山,我们绝不是武昌、湖南那样的乱臣贼子!”
“这些年来,我的忠心,杭州将军、巡抚大人,还有您,都是看在眼里的呀。”
这一番服软,让吉灵阿心里一阵畅快。
这家伙当真一点没变,还是像十年前一样软骨头。
在吉灵阿眼里,吕昌明就是满人养的一条狗。
他站起来,伸手将吕昌明扶了扶:“好了好了,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啊。听说你家大公子从日本陆士毕业了,回来就在这一两天?”
吕昌明连忙点头:“兴许今天,抑或是明天,犬子便该到杭州了。届时还望都统大人多多提携才是。”
吉灵阿笑着摆了摆手:“什么都统大人,副的,副都统罢了。”
他话锋一转:“前阵子你说的那档子事,巡抚衙门和杭州将军已经向新军督练公所打过招呼了。浙江新军里头,有你儿子一个位子。”
吕昌明眼睛一亮:“果然有着落了?还望吉灵阿大人明示!”
吉灵阿冷哼一声:“辎重营管带王恩远,与光复会纠缠不清,多次为光复会的造反行动提供便利,这些事都已查实。如今人已经被捉拿归案了。”
“我看这新军辎重营管带的位子,就留给你家牧之吧,还是自家人用着放心。”
吕昌明听了这话,当即就要给吉灵阿再磕一个。
哪知膝盖刚弯下去,就瞧见宪兵营管带童保暄领着自家儿子吕牧之站在门口求见。
吕昌明终究没有跪下去,惊喜地看着门外的吕牧之,那是自己许久未见的儿子。
童保暄将吕牧之送进去,双手抱拳道:“都统大人、协统大人,牧之才到杭州,让我偶遇到了,这便带来给两位大人过目。”
“若没什么事的话,卑职先行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