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说我是否要违背祖宗的决定,卷入时代洪流?”
月色下,公爵握着酒杯,看着猩红如血的酒液,始终不饮,只是无意识地随意摇晃着杯子。
在他身边,是陪了他二十多年,从年轻少女变成雍容贵妇的爱侣。
伊莲娜没有回答,只是幽幽地问道:“三十多年了,你还放不下吗?”
公爵手中的酒杯停止摇晃,酒液顺着杯子外壁流下,滴在桌上,宛如血滴。
他放下酒杯,沉声说道:“她太丑了,不符合我的审美。你知道的,我对丑陋的东西向来不感兴趣。”
这是安抚妻子的软语,也是实话,他确实不喜欢丑女。
但索菲娅女皇年轻时并不丑,甚至算得上是美人。
伊莲娜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当时曾经还是年轻女孩的索菲娅有过一段相处。
但后来这位女孩嫁入乌尔萨斯皇室,成为皇后,经历许多事后,弑夫夺位,成为威名赫赫的女皇。
这位女皇统治帝国二十馀年,让乌尔萨斯帝国从混乱的灰色国度成为东方无可置疑的霸主,是个铁腕而铁血的家伙。
这件事本来就该到此为止,但索菲娅女皇却在登基后不止一次写亲笔信邀请公爵去白石城做客。
虽然都被丈夫婉拒,但这事始终是伊莲娜心中的一根刺。
看着夫人略微有些怅然的表情,银松公爵笑着握起她的手,“如果真实之镜在我这里,它或许能告诉你索菲娅与你的魅力差距。”
这倒是事实,索菲娅的确不丑,甚至算得上有几分姿色,但在伊莲娜面前就完全不能看了。
美貌最怕对比。
银松公爵不是索菲娅的臣子,当然不会阿腴奉承,昧着良心夸她美艳无双。
“不仅如此,她还比你老十岁,别提那个又老又丑的女人了,我只是觉得,如果错过这次浪潮,格拉西亚家族会永远沉寂,再无问鼎桂冠的机会。”
“祖先留下的训诫,让家族传承千年,却也让我们失去了很多机会。罗曼帝国谢幕时,弗朗科王国一分为三时,太阳王陨落时,我们都有机会。”
公爵叹了口气,“家族不止有登顶弗朗科王国的机会,便是成为阿勒曼尼的王又有何不可。”
“我知道,不争王冠是祖先们的智慧,只要不争,就不必承担争夺带来的危害。但时代不同了,这次的潮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公爵的表情有些凝重,“我们的先祖在做决定时,也预料不到烧着煤的巨大机械能制造多可怕的力量,更不会相信有武器可以在数百米外击杀敌人。”
“他们的决定,过时了。”
伊莲娜并没有反驳丈夫,因为这是事实。
她的家人曾经信仰过自然教派,见过守旧的危害。
自然教派曾经代表文明和先进,但千馀年来墨守成规,落后却不自知,等反应过来时枷锁已经沉重到无法自己解除了。
她只是幽幽地问道:“如果你戴上桂冠,打算交给谁呢?”
这句话让公爵僵在原地。
希露卡在沉睡,虽然她说一年后就能醒,但这毕竟只是她的一面之词,未必准。
就算一年后醒来,指望这孩子当政治家吗?
公爵哭笑不得,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干这行的,比如希露卡。
她登上巅峰召唤陨石毁掉一个国家的能力或许都比治理一个国家强。
希露卡指望不上,指望她未来的孩子吗?
那至少也得二十年后,还得祈祷孙子辈是天生的政治生物。
伊莲娜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从不怀疑你能成功登上王座。但之后呢?如果这二十年出现意外怎么办,如果希露卡的孩子也不擅长怎么办?”
“日渐衰老的雄狮,掌控力逐渐失去的帝国,简直就是恶狼最好的目标。如果出现任何超出掌控的状况”
她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就算抓住这次机会,登上王位又能怎样,你想传给谁,谁能接得住?
登上王位既是荣耀,也是诅咒。
王族难善终,这仿佛是全世界最恶毒的诅咒,在人类漫长历史中一遍遍上演着。
曾经叱咤整个大陆,无人敢直视其光芒的弗朗科大帝,其家族早已绝嗣。
甚至很多时候王室不是因为退位而绝嗣,而是因为绝嗣而不得不退位。
伊莲娜见丈夫有些动摇,忍不住提醒道:“格拉西亚家族传承这么多年,其实子嗣并不算多,如果登上王位,只怕会更糟糕。”
银松公爵沉默许久,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家族人才鼎盛时,潮汐不来;现在家族人丁凋零,它却来了。也许这就是家族的宿命吧。”
“不说了,陪我喝几杯吧。”
伊莲娜见丈夫放弃野心,稍稍安心,乖巧地坐在对面,陪公爵一起饮酒、聊天。
看着夫人娇俏的面孔,公爵的心情也稍稍好了些。
明知不可为,那就没必要勉强了。
有个想法突然从他脑海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