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局丧父公元1896年1月,安徽六安九公山,寒风卷著湿气,钻进刘新圩的每一个缝隙。
“咳咳…这药…我不喝!”
雕花木床上,刘铭传猛地挥臂,竟将刘苏手中的药碗打翻在地!
瓷碗碎裂声刺破了屋内的死寂。
老人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床沿,指节青白,浑浊的双眼圆睁,瞪着虚空,嘶声咆哮:
“是李中堂!是朝廷他们他们卖了台湾!卖了我半生心血!”
刘苏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半步,药汁溅湿了他的棉袍下摆。
他来到这个时空月余,第一次见到弥留之际的“父亲”展现出如此骇人的力量与悲愤。
“爹”刘苏试图安抚。
“别叫我爹!”
刘铭传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竟似回光返照,死死钉在刘苏脸上,
“你记住!记住这恨!台湾是我大清的疆土!是倭寇用奸计、朝廷用昏聩丢掉的!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几乎让他背过气去,蜡黄的脸瞬间涨得紫红。
刘苏慌忙上前为他抚背,触手一片嶙峋骨头,心惊不已。
“父亲,您缓缓,缓缓”
刘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一个多月,病榻前的老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多是感慨往事,叮嘱学问,何曾有过这般近乎癫狂的控诉?
“缓?”
刘铭传惨笑一声,气息微弱下去,眼神开始涣散,却仍喃喃著,
“台湾暖冬基隆炮台还我的台湾”
泪水混著冷汗,纵横于深刻皱纹的脸上。
刘苏的鼻子一酸,强忍着的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
他紧紧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手冰凉,几乎没有一丝热气。
这时,管家刘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面带忧色,低声道:
“少爷,巡抚大人派来的大夫已经到了,正在外面候着。”
刘铭传似乎听到了,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一点锐利的光芒,但随即黯淡下去。
他用力抓住刘苏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大夫?什么大夫也没用!药能医病,医不了国!医不了这割地求安的心!
朝廷朝廷糊涂啊!”
刘铭传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
“李中堂他也是不得已可那是台湾!是我和弟兄们用血守下来的台湾!
就这么就这么给了倭寇!苍天啊!你不开眼!你还我的台湾!还我的台湾——!”
这一声呐喊,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震得窗纸都在嗡嗡作响。
喊完,刘铭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下去,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父亲!”
刘苏的泪水终于决堤。
这月余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病榻前,父亲颤抖的手指教他认地图,讲述基隆炮台的射界,叹息北洋水师的覆灭。
尤其担忧那一千多跟着他解甲归田的老弟兄。
此刻,父亲临终的悲鸣与那些嘱托交织在一起,狠狠撞击著刘苏的心。
他来自后世,比谁都清楚这片土地即将陷入怎样的深渊。
一股混合著敬仰、悲痛与责任的炽热洪流,在他胸腔里奔涌、燃烧。
刘苏“噗通”一声跪在床前,紧紧握住父亲那只尚存一丝温热的手:
“父亲!您放心!儿子在此对天发誓!
只要我刘苏一息尚存,必竭尽全力,有朝一日,定要替您、替咱中国人,把台湾夺回来!
不仅要夺回台湾,我还要让咱们中华,重新屹立于世界之巅,再不受人欺凌!”
少年的誓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这弥漫着死亡和绝望气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原本气息奄奄的刘铭传,艰难地转动眼球,目光落在刘苏年轻的脸上。
那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随后,他握住刘苏的手,就彻底松开了。
“父亲!!”
刘苏声泪俱下,抓着父亲干枯的右手久久不放。
光绪二十一年腊月初七,前台湾巡抚、淮军大将刘铭传,薨于安徽六安九公山刘新圩,终年六十岁。
临终无一语及私,唯呼“还我台湾!”。
刘铭传的丧事办得简朴而庄重。
前来吊唁的故旧、僚属络绎不绝,圩堡内外一片素缟,哀声不绝。
刘苏作为孝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堂一侧答礼。
他看着那些或真心悲痛、或形式化吊唁的各色人等。
听着他们或真或假的惋惜感慨,内心却充满了与这哀戚氛围格格不入的苦闷与焦灼。
刘苏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接下来的几十年将是何等黑暗,知道个人的力量在时代洪流面前是多么渺小。
夺回台湾?振兴中华?这誓言何等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