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砚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起来,狐裘滑落肩头,带来一阵寒意。
他看着太子瞬间明亮起来的侧脸,心里那点关于江南、关于钓鱼、关于睡到自然醒的残梦,彻底碎了,沉进值房冰冷的地砖缝里。
“完了。” 他认命地想,“今天,又是加班的一天。”
而且,看起来比昨天,还要糟糕。
辰初一刻(清晨六点半),东宫,书房。
恢弘大气,这里显得非常精致
沈砚一踏进来,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熟悉感。
东墙上挂著一幅《寒江独钓图》,是他三年前刚当上帝师时,被太子软磨硬泡、无奈之下随手画的。笔法算不上顶好,意境也有点刻意,此刻却被精心装裱,挂在最醒目的位置。
书案一角,摆着一套天青釉的茶具,其中一只杯子被单独放在紫檀木的托架上,旁边还立了个小牌子,上面是太子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师用”。沈砚记得,那是他某次来讲课,口渴用了这只杯子,之后它就再也没被移动过,成了“圣物”。
书架显眼处,塞着他早年写过的一些不成气候的诗文稿,也被整理得一丝不苟。
空气里,弥漫着松墨的清香,和一种少年人书房特有的、干净又略带封闭的气息。
“这孩子” 沈砚眼角微跳,“是属牛皮糖的,还是属仓鼠的?用过的、写过的、碰过的东西,都要收集起来供著?这到底是什么癖好?”
“老师,您坐这里!”朱景瑜殷勤地将他按在书案后那张铺了软垫的宽大扶手椅上,自己则搬了个绣墩,紧挨着坐下,距离近得沈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新的皂角味。
“殿下,今日演练,议题为何?”沈砚试图让自己进入“帝师”角色,虽然内心只想躺平。
朱景瑜立刻从书案上拿起几份制作精良的“模拟奏折”,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愁眉苦脸:“是黄河改道的后续。工部赵尚书上了折子,说前期‘分段’、‘招商’之策已定,但具体到第一段险工,是即刻征发民夫五万动工,还是等招商结果出来,用商贾招募的民夫?”
“户部王尚书也上了折子,说即便分段,第一笔钱粮调度也需时间,且要预留部分应对可能流窜的灾民,让工部‘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老师,他们他们又在吵架了。儿臣不知道,该先听谁的,该如何决断。”
沈砚看着那几份写得像模像样的“奏折”,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就这?模拟题都出得这么温和?真实朝堂上,那俩老头能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顺便把对方管辖范围内的陈年烂账全翻出来。这才哪到哪。”
他熟练地启动“摸鱼技巧”第一式
踢皮球。
沈砚端起太子早就备好的、温度恰好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此事,殿下可有想法?”
这是百试不爽的一招。把问题抛回去,既能显得尊重对方,又能给自己争取点发呆时间。通常对方要么陷入沉思,要么会说“容我再想想”,他就能偷得片刻清净。
然而,他失算了。
朱景瑜的反应不是沉思,而是瞬间加剧的恐慌。
少年的脸色“唰”地白了,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红,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他猛地抓住沈砚搁在案上的衣袖,手指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师您、您不告诉学生吗?”声音带着哭腔,还有被抛弃般的恐惧,“学生学生不敢想!学生怕!怕选错了,又像上次一样”
上次。沈砚想起来了。大约半年前,一次小型的经筵讲学后,皇帝随口考校太子对某地官员考评的看法。沈砚当时恰好被别的事情绊住,晚到了一步。朱景瑜在父皇的注视下,自作主张,给了一个“中上”的评价。结果那官员背后牵扯一桩旧案,评价给高了。
皇帝当时没说什么,事后却将太子叫去,当着几个近臣的面,斥责他“急躁轻浮”,“不查实情便妄下论断”,“非储君应有之态”。
据说,太子在寝宫哭了半宿。第二天沈砚被迫抽出一个时辰,去东宫“安抚”兼“补课”。
自那以后,太子朱景瑜的“依赖症”和“选择恐惧症”,就变得更严重了。离开沈砚的视线范围,或者需要独立做出哪怕微小的决定,都会引发他强烈的焦虑。
此刻,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焦虑,正透过太子抓着他衣袖的、颤抖的手,清晰地传递过来。
“麻烦了。”
沈砚心里叹气。“摸鱼技巧,对普通同僚、对皇帝或许有用,但对这个安全感约等于零的太子,失效。踢回去的球,会直接砸碎他脆弱的玻璃心,然后需要花十倍力气去粘,还是我来粘。”
被迫营业。
他放下茶杯,轻轻拍了拍太子紧攥著自己衣袖的手
“殿下勿慌。”
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安心的平稳,“此事并非无解。且让臣,为殿下演示一法。”
他在书案上铺开一张宣纸,拿起太子用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