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瑄,字廷献,今年三十七岁。
都察院江西道监察御史,正七品。
这个官儿不大,在京城排不上号,但御史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特权——风闻奏事。
违法违规之事,不用亲眼所见,只要听说就可以递奏本,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县衙官吏,即便是皇帝、太子都能弹劾。
杨瑄还真弹劾过太子。
就是上个月的事。
朱见深去锦衣卫大校场选兵,调了七千八百人,沿路封道,闹的京城鸡飞狗跳。
满朝文武没人敢吱声,杨瑄一道折子递上去,把太子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国之储君,在于学治国之道、明君臣之义。选兵、练兵、弓马骑射乃武将之粗活。今太子舍大道而趋小技,臣恐非社稷之福。”
题本递上去那天,很多官员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结果太子在乾清宫跪着看完,说了句“杨御史金玉良言”,转头就向皇帝认了错。
事后,皇帝没治杨瑄的罪,太子也没记恨他。
当然,杨瑄也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身为御史,该说的话,天王老子拦着他也要说。
如今这头“犟驴”又领了新差事。
到京畿印马。
什么叫印马?
说白了,就是替朝廷清点马匹。
京畿一带养着不少战马,印马的差事就是挨个马场去数,看看一共有多少匹,死了多少匹,生了多少匹,跟地方报上来的数目对不对的上。
御史台的同僚们都不爱干这活儿,又累又没油水,整天跟畜生打交道,还得罪人。
杨瑄却爽快的接了。
他这人从不在乎活儿好不好干。
于是他带着两个随从,一匹马,一卷文书,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
四月底的天,春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
杨瑄沿着官道走了四天,沿途经过不少村镇。
他发现地里的庄稼长的不好。
不是天灾,也不是虫害,而是没人种。
一大片一大片的田地荒着,野草比麦苗还高。
偶尔有几块地长了庄稼,也是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没怎么管。
杨瑄心里起了疑,找了个路边的老头问话。
“老人家,这地咋都荒了?”
老头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身上的官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说话,转身就走了。
杨瑄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
随从凑上来,压低声音:“老爷,您别问了,这事儿,问不出来。”
“为啥问不出来?”
“这些地,不是百姓不种,是不敢种。”
随从四下看了看,声音压的更低。
“种了也是替别人种,收成一大半要交出去,百姓索性就不种了。”
杨瑄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谁占的?”
随从没敢接话,低下头去。
杨瑄也没再追问。
他是个御史,靠吓唬随从问不出真相。
他翻身上马:“走,去河间府。”
——
杨瑄赶到河间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他在府衙安顿下来,打算第二天开始办差。
谁知天还没亮,外头就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杨瑄正在穿官服,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外头来了好多百姓。”
“多少?”
“怕不有一二百人。”
杨瑄系好腰带,大步往外走。
府衙大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
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老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身子直发抖。
不是吓的。
是气的。
老汉身后,跪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断了骼膊,有的瘸了腿,有的怀里抱着瘦的皮包骨的孩子。
杨瑄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人,胸口堵的难受。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爷,您就是京城来的杨御史吧?”
杨瑄点了点头。
老汉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脑门磕在地上,咚咚响。
“老爷!草民要告状!草民要告当朝忠国公石亨!还要告司礼监太监曹吉祥!他们的家人,占了我们的田!占了我们的命!”
身后的百姓齐刷刷磕下头去,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老爷!我们祖祖辈辈种的地,全被他们圈走了!”
“田没了,庄稼没了,连口粮都没了!”
“我家的地,二十亩,全被占了,我爹去找他们讲理,被打断了腿,回来没几天就咽了气。”
“我家的地是俩月前被占的,我娘被活活气死,现在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一个瘸腿的中年汉子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撩起裤腿。
小腿上一道长长的伤疤,肉翻出来又长上了,看着很吓人。
“老爷,这是他们家的人拿棍子打的,我就说了句这地是我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