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盯着石亨,并没有发火,反而语气平淡:
“忠国公乃是功臣,朕不信你会与乱党同流合污,但京营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了。”
石亨心里暗叫不好,这种平淡的语气往往意味着致命的雷霆手段。
“陛下圣明,臣一定严查京营上下,揪出所有刺客同党,绝不姑息。”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俯视着下方的百官,声音拔高。
“京城内外的军队编制臃肿,特别是那几万团营兵马,最为混乱不堪。”
群臣听到团营两个字,全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当年于谦一手创立的内核编制。
朱祁镇停顿片刻,直接宣读了早已拟定好的旨意。
“自今日起,裁撤团营建制,将抽调的精锐兵马全数归还三大营,其他兵卒退回原籍卫所,任何人不得阻拦。”
石亨抬起头,眼睛瞪的浑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团营虽然是于谦设立,但如今大部分的兵权和将领,都被他安插了自家人手,这也是他的暗牌之一。
如今皇帝以刺客案为由头,直接裁撤团营,这就等于凭空砍掉了他手中的一部分兵权。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找不到任何理由。
团营是于谦的政治遗产,他们这群人一直以清除于谦馀毒为名,在朝堂上耀武扬威。
现在皇帝要裁撤,他们如果出言反对,就是当众打自己的脸。
甚至一旦抗旨,就会被扣上私养兵权图谋不轨的帽子,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曹吉祥站在太监的班列,低着头,死死的咬着牙关,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道旨意,通过拆分编制,同样也削减了他手底下的部分军中势力,直接伤到了根骨。
皇帝借助建庶人事件积攒的威望,终于转化成了对付他们的手段。
“三大营重新整编后,兵部要严格核查名册,若有来历不明之人,全部缉拿法办。”
朱祁镇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切在功臣集团的命脉上,毫无反击的馀地。
这场朝会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结束,所有官员都清淅的看出了风向的改变。
东宫那位年仅十一岁的太子,已经开始用无形的手段,在朝堂上泛起涟漪。
石亨随着人流走出承天门,他走的很慢,脸色阴沉。
曹吉祥几步追了上来,压低声音:
“国公爷,兵权一旦没了,可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石亨双拳紧握,手指的骨节嘎嘎响。
“这绝不是陛下一个人的主意,东宫的老家伙和小崽子肯定在背后出谋划策了。”
他猛的抬起头,眼神狠辣。
“不能坐以待毙,汤胤??和薛瑄必须从太子身边挖走,让他无法再插手朝堂和军中的事。”
曹吉祥点头,阴冷的声音中夹杂着决绝。
“国公爷下定决心就好,咱家已经有了计较,一个一个来。”
——
几天后,东宫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汤胤??手里捏着一张大红色的拜帖,快步走到书案的正前方。
“殿下,李东阳家里派了仆役过来,说是想再与沉明公子小聚一下。”
朱见深手里握着一管湖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停顿了许久。
一滴饱满的墨汁顺着笔毫落下,在洁白的纸面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墨迹。
他把毛笔搁在旁边的青瓷笔洗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本宫上次出宫,用的是去锦衣卫补齐护卫缺口的由头,如今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汤胤??将那张拜帖放在桌面上,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总不能老是这么偷偷摸摸的往宫外跑,这事情若是被有心人查觉,会生出不少祸端。”
朱见深赞同的点了点头。
“你先去推一推那个仆役,就说沉明这几日离开京城去外地办事了。等过些日子回来,再约见李公子。”
汤胤??躬身应诺,退出了偏殿。
朱见深端坐在空旷的屋子里,心里盘算着怎么找个机会和朱祁镇开口。
自己实在出不去的话,也可以让李东阳进皇宫见面。
——
四月下旬,笼罩京城多日的大雨和冰雹终于停歇。
连着几天的时间里,头顶的天空全是万里无云的晴朗之态。
一直笃信佛法的孙太后这段时间以来,每日都在佛堂里为大明祈福。
如今见到天气转好,灾异消散,她心里的郁结也随之一扫而空。
心情愉悦之下,便下达了准备举办皇家家宴的懿旨。
陈廉接到吩咐,赶紧亲自去请皇帝、皇后以及太子。
说是今晚大家都去清宁宫用膳,一家人借着大好天象聚上一聚。
朱见深得到这个消息,敏锐的察觉到自己需要的机会来了。
——
黄昏时分,天边的晚霞褪去,清宁宫的正殿里掌起了灯。
几十支粗大的红烛被点亮,将整个大殿照的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