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退后一步,老老实实的行礼:“皇祖母安心歇着,孙儿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恩,祖母也知道你这些年闷得慌,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宫看看。”
朱见深吃罢早膳,立刻赶往文渊阁,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查阅历法书籍,最后喜上眉梢。
他快步返回清宁宫,找到正在诵经的孙太后。
“皇祖母,孙儿刚查了几本历法书,正月二十八是宜祈福还愿的黄道吉日,就定在那天好吗?”
孙太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小机灵鬼,看来是真的憋坏了。好好,我和你父皇说一声,再问问钦天监的意思,如果没问题,就定在正月二十八!”
正月二十七日。
朱见深将汤胤??单独叫到偏殿,表情严肃的嘱咐道:
“明日送行,你带上一包碎银子,打点好那些差役。拿了钱,他们在路上才会对于少保一家多多照顾。”
汤胤??大惊,万没想到沂王殿下会这般关注他的恩公,连连点头。
“臣知道,已经准备了二百两碎银。”
“二百两有些少,一会我让王纶再给你拿二百两,金银是身外之物,能换于少保平安,花多少都值得。”
汤胤??这个八尺汉子险些哭出来,“臣……臣谢过殿下。”
朱见深摆摆手,“明日我也要出城,到黄村寺为父皇、太后还愿,同样走阜成门,所以你送行后,要让押送队伍晚点走,我想远远见这位大明柱石一面。”
“臣遵命。”
“另外,本王还有一句话交代给你,你务必在没人的时候,转送给于少保。”
——
正月二十八,大雪再次席卷京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阜成门外,通往宣化的官道上,积雪已经没了脚踝。
刺骨的寒风发出凄厉的呼啸,给送行的场面平添了几分悲壮。
一辆简陋的囚车停在路边,栏杆上结着厚厚的冰霜。
薛瑄薛阁老、都指挥佥事陈逵等几位便装官员,刚刚送别完。
薛瑄端着一杯上好的杭州闷清酒,递进囚车:
“廷益,此去宣化苦寒,喝杯家乡酒暖暖身子。”
于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德温兄,朝堂险恶,你性子太直,凡事多加小心。”
薛瑄长叹一声。
旁边的陈逵双眼通红,把几件厚棉衣强行塞进囚车。
“少保,末将无能,护不住您。”
于谦连连摆手。“陈逵,有这份心就够了,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薛瑄与陈逵无奈行礼,转身离开。
满朝文武,敢来送的,也就这么几个人。
汤胤??紧了紧斗篷,直接走到几个押解差役面前,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过去。
“几位兄弟辛苦,拿着买酒暖身子,一路上照应好于少保一家。”
差役们捏了捏钱袋,立刻笑脸迎人。
“这位老爷放心,我们兄弟也有良心,一定伺候好。您要有话与少保说,尽管去,小的们等着。”
说完,知趣的退到十步外的避风处。
汤胤??大步走到囚车前,看着里面那个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的老人,眼框一酸,声音都哽咽了。
“少保!”
于谦裹着单薄的囚衣,手脚戴着沉重的铁镣,神情却很平静。
“胤??,你能来,老夫很高兴。”
他的声音沙哑的可怕,“你在北镇抚司不好过,老夫知道,是老夫连累你了。别为我难过,留着有用之身,为大明效力。”
汤胤??用力的摇头,凑近冰冷的木栏,把声音压到最低:
“少保,某已经不在北镇抚司了。前些天调到了沂王府,任仪卫正。”
于谦浑浊的眼睛猛的睁大,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沂王府?那就是未来的东宫啊!怎么会把你调过去?”
汤胤??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佩服和骄傲。
“殿下在文渊阁读了下官的《平胡论》,亲自向太后要的人!”
于谦彻底怔住,干瘪的嘴角慢慢咧开,那是发自肺腑的笑。
“能在书山文海里一眼挑中你,殿下小小年纪独具慧眼!你跟着殿下,未来就是太子率帅,比在锦衣卫强百倍!”
汤胤??不住点头,“少保,殿下今日奉旨去黄村寺还愿,车队这就出城。殿下说,对您敬佩不已,然宫规森严,不能亲自相送,只能在远处眺望,目送您启程。”
于谦听罢一脸惊骇,话语都有些颤斗:
“殿下……殿下真这么说的?”
汤胤??同样眼含热泪,握住于谦冰冷的双手,“少保!殿下还送给您一句诗,让某代传。”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的吟诵出来。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短短十四个字,像十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于谦心口!
他枯瘦的身子猛的一僵,戴着镣铐的手死死抓住木栏。
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两行老泪当场就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