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起来,王子升夫妇待他,倒也并不能算有什么苛待,饮食衣用上即便谈不上豪奢,却也不曾故意克扣怠慢。甚至于他要习文练武,王家家大业大,也都由着他去,并不曾多做管束。
说是真情实意也好,做做样子给外人瞧也罢,本就是寄人篱下,许多事便也没什么好计较。
至于说方才太太张氏那一番要送还家产的话,王晏也只好当做是在说笑。
他既无胎中之迷,能记得起前世今生,三房那些家业既原非自己所有,他便也不至于因此患得患失。
再者国朝以孝治天下,太祖立国时便已定下这桩国策。
待如今皇帝即了位,更是在皇城里重修大明宫,以做太上皇居养修道之所,晨昏定省,未敢怠慢,朝野莫不赞誉。
皇帝都尚且如此,天下自然是争相效仿,到了如今,这“孝”之一字,已是重得真正能压死人了。
他既是被抱养而来,又受王家养育之恩,在外人眼里过着这安生富贵日子,徜若敢脱了这“王”姓,不论这内里究竟如何,世情汹汹,又岂容你争辩?
届时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砸下来,倘无权势相护,便要叫人身败名裂,名声丧尽,任再有万般算计,也是什么都做不成了。
可即便如此,他虽因这番养育之恩,已被绑死在了王家这条大船上,却不代表他也愿意再往甄家那么个火坑里头去跳!
贾史薛王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道儿的皆是下场凄凉。
可这甄家只怕还犹有过之!
况且其倾颓之日,也远比四大家族来得更早
多半就只在这两三年内!
王家尚在京里还有个王子腾,听闻还算得皇帝信重,虽未必是多大倚仗,眼下来看,至少还有些转寰之机。
甄家这会儿虽是富贵已极,却真指不定什么时候一封抄家的圣旨就先落下来了!
他如今头上顶着这王家的名头,欲谋一条活路,尚且要细细谋划,几番小心,哪里还乐意去与这甄家结亲?!
况且这门亲事若真成了,两家联姻,自是愈发亲密,于王家一时有益。
他自己且不说多半并没什么好处,只怕早晚脖颈上又要平添一把索命的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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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王晏便命秋草备了两样湖笔徽砚一类物件,随意点了两个随从,先往李家去拜会。
他既中举,又曾在国子监就学,按着时下里的习俗规矩,本就该如此。
早几日便投过拜帖,今日登门,管家果然一早就在门前候着,见着他来,忙几步下了台阶,面上笑得亲切,连声道:
“老爷方才还问过一遍,又特地吩咐了,叫晏二爷不必通禀,自往书房里去见他,可巧二爷前后脚的就到了。”
王晏便也笑着点点头,先递过礼物,又额外封了二两银子,便熟门熟路的自门里迈进去。
待寻至书房,果然见其中有一老者,正伏在案上看书。
瞧着约莫五旬左右,头发却已花白大半,神情严肃端方,眉眼里却带着些化不开的郁结气,便愈发的显出几分老态来。
王晏忙躬身一礼,口称:
“受业末进王晏,给祭酒大人请安。”
此人便是金陵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亦是红楼中那位李纨之父。
原是在京师翰林院中为官,却不知得罪了谁,早几年便被“升调”到金陵来。
说来也是从四品的大员,实则却与闲置无异,论及手中权柄,倒还未必能及一县令。
王晏早年在国子监中,因尚显年幼力弱,便常受王仁等人叼难,虽谈不上什么害处,毕竟总有些麻烦,叫李守中得知,因见他才思敏捷,能通经义,便有几分爱护之心,屡屡关照。
因有此节,王晏虽不曾正经磕过头,勉强倒也能算作是他门生。
李守中听见动静,方才抬起头来,细细瞧了一眼,点点头:
“尧章到了,这几日可曾怠慢功课?”
一边说,一边随手示意王晏入座,又叫下人添了茶来。
王晏昨日里才在王子升跟前扯过大旗,正要弥补一番,听了这话,便苦笑道:
“实不敢欺瞒祭酒大人,晚辈自中举,这几日便多有人相邀宴饮,不能推拒,况且家中这几日甚至已帮着晚辈议起亲来,如何还能专注于功课。”
李守中性情迂直,甚至于有些迂腐,一心只往“圣人之学”上去钻研,闻言果然便眉头一皱,显出明显的不悦来,斥道:
“糊涂!春闱明年三月便至,不到半年工夫,如何竟还有闲心玩乐!莫非不思进取,中了举人,便耽于安逸不成?”
王晏忙起身歉道:
“祭酒大人勿怪,晚辈受祭酒大人教悔,岂敢如此?实是家中长者,不忍见晚辈孤苦,才替晚辈向甄家求亲,实在不好怠慢,也是长辈们一番好意”
李守中便道:
“成亲虽是大事,如何竟急于一时?你这般年纪,自是该以举业为重,日后有了前程,难道怕无妻室?
况且甄家那等王子升实在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