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寻就醒了。
小平房里安安静静,没有冷风,没有硬邦邦的地面,他却睡得并不踏实。一想到要走进那间坐满同龄人的教室,心里就莫名发紧。他早早起身,把自己收拾得尽量整齐,哪怕衣服依旧破旧,也拍掉了所有灰尘。
早读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陆寻低着头,轻手轻脚走到最后一排的座位,刚放下书包,几道身影就堵在了他桌前。
是昨天那几个不怀好意的男生。为首的个子偏高,带着几分不耐敲了敲他的桌子,语气冷淡:“喂,你是谁,谁让你坐这儿的?”
陆寻指尖微微收紧,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是老师安排我坐这里的。”
“老师?”男生轻声笑了笑,语气里没了尖锐的轻视,只是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往后稍稍让了让,随口说道,“你是被人捡来的孩子,跟我们不太一样,要不往旁边坐一点吧,别挡着路就好。”
陆寻微微顿住脚步,没说话也没动。周围渐渐围过来几个同学,没有起哄,只是低声说着悄悄话,细碎的声音飘进耳朵里,带着几分好奇与疏远,象一层薄薄的雾,裹得他心里发闷。
有人看到他桌上仅有的半张旧纸,只是默默移开了自己的书本,不去触碰;有人悄悄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和他的座位拉开一点距离;还有人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没说刻薄的话,只是默默走到了别处,不愿靠近。
陆寻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唇瓣微微发僵,才慢慢压下心头翻涌的孤单与无措。他攥紧拳头,指节轻轻泛白,身体微微有些发紧。他不是经不起这样的疏远,流浪的日子里,他见过太多旁人的避让,并非没有承受的能力,可这份无声的隔阂,还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满是说不出的落寞。
陆寻很想出言反击,可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苏晚温柔的脸,闪过那间干净的小平房,闪过那句“跟我进来,好好读书”。
他不能惹事,不能给苏老师添麻烦,不能刚有一处落脚之地,就又被赶出去。
所以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他们欺负。肩膀被推得晃来晃去,他也只是死死撑着桌子,一声不吭。
“你们在干什么?”
苏晚站在教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苏晚一步步走到陆寻面前,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肩膀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心口一紧。她没有立刻发火,只是先轻声问他:“你没事吧?”
陆寻连忙摇头,声音干涩:“老师,我没事,他们就是……闹着玩。”
他怕她生气,怕她觉得他惹是生非,更怕她因此放弃他。
苏晚却一眼看穿了他的隐忍和委屈,也看穿了那几个学生眼底未散的嫌弃。她没有听他的辩解,转身看向全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我的班上,只看用不用功,不看出身。谁要是孤立同学、寻衅滋事,不管家里什么情况,一律按校规处理,绝不姑息。”
她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带头的男生,几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说完,她又回头看向陆寻,放软声音:“别害怕,有我在。”
陆寻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湿意。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他。
只是苏晚说完这句话,身形忽然微微一晃,伸手轻轻扶了一下桌沿。
她脸色瞬间比刚才白了几分,眉头微蹙,呼吸也轻了些许,象是忽然被一阵莫名的闷痛缠上。
陆寻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紧张地抬头:“老师,你怎么了?”
苏晚稳了稳心神,抬手按了按胸口左侧,浅浅吸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没事,老毛病了,歇一会儿就好。”
她从小身子就弱,心脏一直不太好,情绪一激动或是劳累,就容易隐隐发闷、刺痛。刚才一时气急,又担心陆寻,隐疾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怕陆寻担心,也怕学生们看出异样,她轻轻摆了摆手:“你好好早读,我去办公室坐一会儿。”
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许,背影看着有几分单薄。
陆寻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紧紧攥起了手。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淅又强烈的念头——以后,换他来护着她。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以后并没有那么长。
当天下午,校长就让人把陆寻叫到了办公室。
房间里很静,苏晚不在,只有校长一个人坐在桌后,脸色沉得象压了乌云。他没有看陆寻,只是从抽屉里抱出一摞旧书,轻轻推到桌沿。
语文、算术、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杂书,都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书,你拿着。”校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生硬,“足够你认些字,算些帐,不至于在世上睁眼瞎。”
陆寻愣了愣,下意识伸手想去接,又猛地顿住。
他隐约嗅到了不对。
校长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有心疼,有不忍,可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