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玉走回到画卷旁边的时候，悟能的目光还粘在那张泛黄的纸面上。
他站在悟能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悟能愣了一下，抬头看到琦玉的光头正对着他的脸。
师、师傅？
别看那画了。
悟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琦玉的肩膀上方绕过去，想再看一眼高翠兰的画面。
琦玉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视线挡得更严实了。
悟能叹了口气。
知道了，师傅。不看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死心般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一会儿。
那画里有高翠兰。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走的那天。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我看着那幅画，就好像好像我还在那里。
悟空站在一旁，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怼他。
悟净不用别人提醒。他在那幅画上看到流沙河的画面之后，看了几息就主动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他不想看，是因为他知道看下去没有意义。
悟天最晚回神。
他的目光还粘在那幅画上，眼眶有些发红。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的样子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闻到那间茅草屋里熟悉的气味。
琦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悟天。
悟天回过神来，目光从画面上移开，落到琦玉脸上。他眨了眨眼睛，低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师傅，我没事。
琦玉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回到画卷旁边，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张画卷能照出每个人心中最放不下的一幕。琦玉还没有看过它。他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幅画面浮现。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看了。
悟能愣了一下：师傅，您不看一眼？
知道上面有什么。
万一不是您想的那样呢？
琦玉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画卷中央那片空白的区域上。
超市鸡蛋打折。我排了半天队，快到我的时候，前面那个人把最后一盒拿走了。就这个。
悟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想说「您的记忆就是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师傅的确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在乎的事情和别人在乎的事情，从来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悟空看了一眼那张画卷，又看了一眼琦玉。
师傅，您不看是对的。这东西看多了，容易被它牵着走。
琦玉点了点头。
然后伸手，把画卷从地上捡了起来。
悟能吓了一跳：师傅，您不是说不看吗？
不看。但也不能留着它。
他把画卷握在手里，没有打开，没有低头。然后双手握住画卷的两端，往下一折。
纸张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泛黄的纸面从他的手掌边缘裂开，那些在纸面上流动的画面在撕裂的瞬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屏幕，明暗交替了几次，然后暗了下去。五行山、高翠兰、流沙河、那间茅草屋，四幅画面同时从中间裂开，断成了两截。
琦玉没有停。他把已经断成两截的画卷叠在一起，又是一折。
纸面发出了更大的碎裂声。这一次不只是纸张撕裂，有什么东西在纸张的内部断裂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那声音不像是纸能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活物被折断骨头的声音。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断裂的纸面中扩散开来。
气浪掠过所有人的身体，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像一阵穿堂风。那阵风吹过之后，每个人心中那种被画面牵动的感觉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被搬走了，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琦玉把撕碎的纸片扔在地上。
纸片落在尘土中，边缘处开始变黑、卷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从泛黄变成了焦褐色。上面的画面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焦黑的纸面，在风中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阳光照在那些碎片上，它们正在从纸变成灰。
一阵风吹过，碎片被卷起来，在空中飘散。
悟能看着那些飞走的纸灰，低声说了一句：
关于昨天的事，看完就算了。
悟空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说话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