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回到前院时,灵堂里的香已经换过一轮。
白烟缭绕在梁下,父母双棺静静停着,棺前纸钱烧得半焦,灰烬被风卷起,又落在黑漆供桌边。屋内亲族仍在,只是方才那点故作悲戚的哭声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压低的议论。
赵衡一进门,议论声便象被刀切断。
赵清岳坐在右侧,手里端着茶,茶盖轻轻拨着浮沫,眼睛却一直盯着赵衡的袖口。
赵承礼年纪最长,半闭着眼,象是在养神。可赵衡知道,这位三叔公从他进门起,呼吸便轻了半拍。
他们都在等西院的消息。
赵衡没有急着开口。
越是在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时候,越不能把答案递出去。
他坐回案后,拿起一旁的温茶,慢慢抿了一口。
赵清岳先忍不住,笑问:“衡哥儿,西院墙根可有贼踪?”
赵衡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几枚浅脚印,象是夜里路过的人踩的。护院已经去查夹道两头。父亲母亲新丧,府里人心不稳,二叔不必多虑。”
赵清岳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只是路过?”
“否则呢?”赵衡看着他,“二叔觉得那脚印该是什么?”
堂内一静。
这句话问得轻,却把赵清岳原本准备好的话堵了回去。若他说是贼,便要解释为何偏偏盯着西院;若说是妖邪,灵堂之上妄言怪力乱神,既不合礼,也容易落人口实。
赵清岳干笑一声:“我不过担心兄长遗物有失。”
赵衡点了点头:“父亲遗物,自然由我这个儿子担心。二叔有心了。”
他没有拔高声音,却让“儿子”两个字压得很重。
赵清岳端茶的手顿了顿。
赵承礼这时睁开眼,缓缓道:“既然无事,清帐便继续吧。丧事未毕,家中银钱出入也要早定,免得下人趁乱生事。”
赵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堂中诸人。
他忽然觉得这满屋白幡很象一张张未写完的纸。每个人的脸都藏在纸后,哭声、叹息、规劝、关切,都是墨面上的字。至于字背后藏了什么,只有等纸被火舔过,才会显出来。
周伯站在他身侧,脸色仍不太好。
刚才西院墙根那张纸,周伯显然认出了什么,却没有当场说。赵衡也没有问。这个老仆对赵家忠心不假,但忠心不等于没有隐瞒。
更何况,父亲母亲既然留下了“三日内不进西院”的规矩,就说明连周伯也未必知道全部。
外帐管事周成抱着一摞帐册重新上前。
周成约莫四十上下,身材瘦削,眼下有淡淡青黑,象是常年熬夜核帐。他先朝灵位行礼,再把帐册摊在案上,低声道:“郎君,方才清到抵押旧债处。若郎君无疑,小人便往下念田庄租谷与铺面岁入。”
赵衡看了他一眼:“念。”
周成翻开帐册。
“城东布铺三间,岁入银一千二百两,除人工、布税、车马,净入七百六十两。”
“汴河仓栈两处,岁入银三千四百两,米谷周转另计。”
“城外水田二百八十亩,旱田四百一十亩,山地七十亩,去年收租谷一千九百石。”
“茶山两处,一在南屏,一在青崖,皆有佃户照看,年入不定,约银一千两上下。”
赵衡静静听着。
这份家产远比他预想的更厚。
原身记忆里,赵家只是汴京有些根基的清贵人家,父亲赵清砚曾任秘阁校勘,俸禄不高,母亲陆明仪出身书香,也不似商贾之家。这样的家底,若说祖上积累倒也能勉强解释,可帐册里的银流太活了。
田庄铺面象是明面上的外壳。
真正不对劲的,是那些抵押物、旧债、以及几笔刻意写得模糊的开支。
赵衡伸手按住帐页:“这一笔,‘旧俸转入’,是什么意思?”
周成的声音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堂中多数人未必察觉。可赵衡一直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周成低头:“回郎君,老爷在秘阁任职多年,偶有补给、赏银、校书润笔,归入旧俸。”
“秘阁俸禄这么高?”
“并非年年都有,只是积年汇总。”
赵衡没有立刻追问,指尖往下一移:“那这一笔呢?‘不入公帐,转西’。银三千两。日期是景宁十一年腊月。”
周成喉结动了一下:“这是老爷私用,小人只按吩咐记外号,不知具体去处。”
赵清岳忽然插话:“衡哥儿,你父亲生前清正,帐上有些不便外人知晓的往来,也是官场常事。你年纪轻,不懂其中忌讳,莫要在灵前一笔笔深究,寒了先人的体面。”
赵衡抬眼。
这句话听着像维护赵清砚,实则是在提醒他别查,也是在告诉堂中亲族:赵家帐上确有不宜公开的东西。
若赵衡继续追问,便象是不孝,非要撕父亲脸面;若他不问,这笔银子便暂时被盖过去。
很老练。
赵衡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悲意。
“二叔说得是。”他轻声道,“父亲体面,自然比银子重要。”
赵清岳眼底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