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大亮，庭院里晨雾氤氲。商瑾一身月白色直裾深衣，垂云髻上仅缀一支玉簪，未施粉黛。她沿着长廊往前院去，刚踏上前院回廊，便撞见迎面走来的魏安。
魏安停步拱手：“夫人。”
“君上可在前面？”商瑾开口问道。
魏安却道：“君上已去楚国了。”
“楚国？”商瑾讶异问道：“何时走的？”
魏安答：“君上一个时辰前便已启程。”
一个时辰前？商瑾抬头望了望刚微微亮的天色。她微微颔首，没再多问，转身回了院子。
回到院中，她便将此事告诉傅姆，轻声商量：“傅姆，君上已远赴楚国，归期未定。我们不能再等了，先动身去黎邑吧，否则要耽搁许久。”
傅姆面上迟疑，仍觉得不妥。
商瑾又软声补道：“我们留一封书信给君上，可好？”听闻此言，傅姆神色稍缓，这才点头应允。
商瑾走到书案前，提笔落字，寥寥数语，只简单提及回封地处理些寻常事务。待墨迹干透，她将信交给阿檀：“送去家宰处，嘱他待君上归来后呈上。”
阿檀领命而去。
诸事安顿妥当，她不再迟疑，着手收拾简单行装。片刻后，车马备齐，几人登上舆车，随着一声轻喝，车马驶过府门，朝黎邑方向而去。
入夏的黎邑，与魏都的连天暴雨截然不同。一连多天都是晴日，偶尔落下几场疏疏淡淡的雨，转瞬便又放晴。
邑外的沟渠沿着地势向远处延伸，渠水清亮，在日光下泛着细碎波光。
商瑾掀开车帘望去。
渠边新垦出的田地一块连着一块，田间已有农人弯腰劳作。再往远处看，原本长满荒草的滩地也露出了整齐的田垄，风吹过时，成片麻苗轻轻摇曳。
她记得去年嫁魏前来这的时候并非这般景象。那时渠沟淤塞，积水与盐碱混在一处，野草与她一般高。
如今水渠贯通，活水引入田间，低洼处也开了泄水沟，多年荒置的滩地已显出田亩模样。
风过黎邑田埂，青麻翻浪。
短短一年之间，荒地化作熟田，满野青麻连成一片，将大半流民留在了黎邑。对于这座贫弱多年的小邑而言，更难得的，是终于有人愿意在此安家落户。
马车很快入了黎邑城中，停在邑署外。
案前，月白直裾女子垂眸，望着几卷新送来的田册。
麻不比桑蚕金贵，无须精细照料。也不似谷粟那般耗费水力，在贫瘠之地反倒更易成活。
阿檀自门外走入禀道：“公主，邑宰、邑丞到了。”
商瑾抬眸：“请他们进来。”
室内很快进来二人。为首的是黎邑邑宰卫懋，一身皂色深衣，两鬓已染霜白。其后站着邑丞张新，年纪尚轻，一袭青布吏衫。
他们原是莘后身边的人，当年商瑾受封黎邑后，莘后便将他们拨来协助料理封邑事务。二人快步入内，在案前站定，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公主。”
“免礼。”
卫懋与张新均晒得肤色发黑，衣袍上还沾着草叶，显然是刚从田间回来。两人站定行礼，神色尽量端正，目中却流露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卫懋开口：“公主，此前规划的数条渠路，如今尽数通水。引种来的麻苗长势极好，先前荒废之地，也多已垦作熟田。”
商瑾颔首：“入城途中我已略见。”顿了顿，她又问：“新垦熟田共几何？”
一旁的张新奉上简册，道：“通渠之后，新开熟田已有四十余顷。麻苗长得都不错，眼下还没见着坏苗。若后头雨水不出岔子，到了夏日便能收上一茬。”
商瑾接过简册。
四十余顷新田，看似寻常，于黎邑而言却已殊为难得。黎邑向来贫瘠，无水利，无田产，无仓廪。这些年邑仓所积无几，每逢征发调度，皆捉襟见肘。
商瑾合上简册：“新垦之田，仍照旧例，暂缓征赋。”
张新一怔，忍不住道：“公主，如今麻作已有收成，这是邑里难得的进项。若一分田租也不收，邑廪恐难支撑，连吏役口粮亦……”
卫懋轻咳一声，张新止了声。
商瑾看向二人：“这笔空缺，我会设法补齐。流民初附，家中无余财，此时催赋，只会乱了田事。”
她顿了顿，目光掠向案前田册。
“先保他们过冬，来年再议赋税。”
张新沉默片刻，方拱手道：“臣尚有一事启禀。”
商瑾抬眸：“但说无妨。”
张新道：“这些麻虽长得好，可终究不能当饭吃。邑中不少人都在担心，种麻收了麻之后卖不出去，到头来还是换不来吃食。”
商瑾道：“日后自然是要种粮。此地撂荒积年，土中卤气未尽，地力未恢复，眼下头几年，种麻最为稳妥。若贸然种粮食，收成未必可观。”她顿了顿，又续道：“邑中所产麻料，我将全数按市价收购，并在邑中设立麻坊，招募流民入坊纺织，按日供食，另计工值。”
张新闻言一怔，侧目望向身侧卫懋。
卫懋递去一记眼色，随即趋前半步，低声劝道：“公主，这般耗费极大。流民人数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