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既至,一日初晨。
槐花落了一地青白,空气里浮起薄薄的暑意。
风是从南边来,软软的,带着草木初熟的清气,拂过水面时只留下细细的鳞纹——夏天好似刚睁开眼睛,还不急着起身。
祝彧自在地走在大街上,腰间悬着一枚素色香囊,囊口斜插一枝夜合花——今天是带着夜合花妹妹出门遛弯的日子。
无意间看见远处有一架素棚,白幡低垂,纸钱灰烬悬在半空,久久不落——不知是哪家人在办白事。
本能地绕开后,祝彧来到了另一条街,察觉到身边的人流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涌动。
问了方才得知,城中心的月府锦堂今日有“斗百花,斗百草”的雅集,魁首花主可得不少金银,携灵花与请帖之人皆可入内。
祝彧听闻先是愣了愣,旋即低头看了眼香囊里的夜合花,在告别路人后,便和夜合花妹妹商议起来——
他知道这夜合花虽然外表娇柔可人,实则颇有性格,也喜欢演戏,自己可不敢违背其意愿带她去参比。
不过夜合花似乎心情很好,觉得没有问题。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祝彧也心情大好,直接顺着人流向月府走去。
月家府邸,是一座用时光与锦绣堆起来的深院。
当祝彧到达时,正遇上赴宴的人流——
青石巷陌被车马塞得满满当当,华盖相接如流云,衣香鬓影从四面八方汇向那座朱门。
朱门五丈三,铜钉九九八十一颗,颗颗錾成缠枝宝相花,门环是一对鎏金狴犴,衔环处已磨出润泽的旧光。
入门便是玉石屏风,整块羊脂白玉雕就的《夏日宴黉堂》,云纹流转变幻,隐隐有宝光流转。
祝彧驻足欣赏了一会,欣赏之馀同时也在惊叹这月府夏日设宴竟已有百年传统,《夏日宴黉堂》画的便是夏天于学堂设宴欢饮的场景,祝彧推测月府锦堂应该就是古代的学堂改建而来,这展示的是月府数百年的历史。
屏风两侧各立一尊错金博山炉,炉中焚着从蓟城岁贡的涎香,烟气细而不断,袅袅然织成半透明的帷幔,将门内门外隔作两重天地。
正堂名曰“紫胤堂”。梁柱非楠非柏,而是整根的海棠木,木纹天然洇成淡紫,映着窗棂间筛下的金箔日光,满堂似笼着一层将散未散的朝霞。
祝彧正想穿过,不曾想却在正堂前看见一道纤影,竟有几分眼熟——正是之前小重山上见过的那只小妖。
三花立在月府正堂前的灯笼下,从身姿能看出其寻常日子里“养”出来的大方,不怯场,不露怯。
不过此刻双手却不知所措地空放在腰间,头略低着,眼睫半抬,似乎想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看起来颇有些可爱。
祝彧算是老道友了,一眼就看出来三花想干什么,笑意盈盈地走上前去,问她为什么不进去。
三花目光一顿,眼轱辘一转,似乎回想起了祝彧。
但是因不知如何回答,一直低着头,歪瞟向别处,而嘴角向两侧轻轻扯开,像被无形的线抻着,弯成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停在那里,不上不下,既不抵达眼底,也来不及收回——只是暂时挂在脸上,等这场尴尬过去。
而因为离得近,祝彧在此时也看清了三花的模样——
她的脸生得极精致,眉如初月笼烟,带着几分清贵柔婉,瞳似初月映水,抬眼便有几分清冷又温柔的光。鼻梁秀挺而精致,下颌线条柔中带锐,观其风姿灵韵——
给人的感觉就象是,大明画卷中走出的一痕月影,一朵白色的木兰花。
祝彧知道若是此时自己不说话,三花应该是不会回自己了,于是便含笑开口:“我正好携了灵花,要不我带你进去?”
三花听见祝彧开口,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语气也硬了几分,举手投足间颇有点——女子身上难寻的英气。
……
……
当然??!
祝彧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看她这般模样,想来是不会错了——没想到三花忽然间理所应当起来。
不过随即祝彧就想明白——
在道上混就得这般模样,这才是好样的。若是这种情况不能借坡下驴,理所应当,想来一定很难混的下去。
在得到祝彧许诺后,三花身姿也舒展了些,肩背平直,如果身上不是一身漂亮衣裳,而是一袭劲装,届时一定是一副侠女模样。
二人穿过正堂,刚至廊下,立刻有侍者迎上,将他们引向锦堂处。
廊是复廊,每隔三丈悬一盏六角宫灯,灯纱是南洋鲛绡,淡淡如月华,宛若一片温润的玉。两侧紫檀罩架嵌着螺钿花鸟,珠泽温润,金丝勾边在晴光下细细地闪。
廊尽处悬一帘软烟罗,颜色竟是罕见的雨过天青色,纱眼细密如凝脂,将其后晕成一片蒙蒙胧胧的、将散未散的雾。
侍者侧身,以腕抵着帘沿,轻轻挑起一角。
“二位,锦堂到了。”
锦堂此刻正是鼎沸之时——
杯盏交错声、寒喧笑语声、衣料窸窣声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