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6月28日。伦敦。主教门街8号。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博士站在巴林银行门口。
五层红砖建筑，门口两根多立克石柱。铜牌上刻着：巴林兄弟公司，1762年成立。一百二十年了。
他站了三分钟。
推门进去。
门厅。大理石地面，深红色地毯。接待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
接待员：先生，请问您找哪位？
接待员愣了一下，低头看预约簿。
接待员：韦斯特莱克博士？
博士：是。
接待员：请跟我来。
楼梯。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橡木门，半开着。
接待员敲门。
接待员：巴林先生，韦斯特莱克博士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接待员推开门，侧身让博士进去。
办公室比三一学院院长办公室大三分之一。落地窗，正对着主教门街。桃花心木书桌，深绿色皮革桌面。墙上挂着三幅画——不是风景，是船。帆船、蒸汽船、还有一艘叫不出名字的。
书桌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四十五岁左右，晨礼服，第一颗纽扣解开着。
博士：巴林先生。
巴林走过来，伸出手。博士握了。一秒。两秒。松开。
巴林：请坐。
博士坐下。椅子是真皮的，深棕色，比三一学院的硬木椅软太多。他坐直了，背没靠。
巴林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桌上放着一枚银质鼻烟壶，家族徽章，盖子紧闭。他的手放在桌上，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戒指，金的。
巴林：茶还是咖啡？
博士：不用。
巴林看着他。
巴林：您从剑桥来？
博士：是。
巴林：火车？
博士：是。
巴林：几点的车？
博士：八点十五。利物浦街。走过来的。
巴林点了点头。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档，翻开。
巴林：韦斯特莱克博士，1879-1882年，查尔斯·布思先生的东区调查参与者。1881年完成《东区生存概率的非参数估计》。1878年当选皇家统计学会会士。1876年发表《偶然性与选择》。数学荣誉学位考试一等第十一名。
他合上文档。
巴林：我漏了什么吗？
博士：1872年入学。1882年6月22日搬到肯辛顿。
巴林笑了一下。
巴林：我需要预测利物浦港务债券的风险溢价。
博士：给我数据。
巴林：什么数据？
博士：利物浦-都柏林的人口流动数据。爱尔兰农业收成报告。伦敦贴现市场利率。过去五年的。
巴林：多长时间？
博士：三周。
巴林：三周后我给您支票。
博士没有说话。
巴林看着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转了一下。
巴林：您不问价格？
博士：您说价格由我定。
巴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戒指又转了一下。
巴林：我说过。
博士：您说了。
巴林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博士。
巴林：博士，您知道我为什么找您吗？
博士：您需要解读不被记录的信号。
巴林转身看着他。
巴林：您1881年的报告里写的。工业革命制造了两种数据——一种用于改善生活，一种用于转移财富。后者从不被记录。但不被记录，不等于不存在。
博士：是。
巴林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鼻烟壶，打开，闻了闻，合上，放回桌上。没吸。
巴林：我父亲留下的。他吸了四十年。我不吸。但放在这儿，好象他还在。
博士看着鼻烟壶。
巴林：您父亲还在吗？
博士：1857年去世。
巴林：多大？
博士：四十一岁。
巴林沉默了几秒。
巴林：我父亲也是四十一岁去世的。1862年。
博士没有说话。
巴林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巴林：博士，我不需要您告诉我债券会涨还是会跌。我需要您告诉我——涨跌背后，是什么在动。
博士：人口。机器。土地。
巴林：说下去。
博士：利物浦港务债券的收益，与货物吞吐量正相关。货物吞吐量，与码头工人数量正相关。码头工人数量，与爱尔兰移民抵达人数正相关。爱尔兰移民抵达人数，与爱尔兰农业收成负相关。爱尔兰农业收成，三到六周后反映在利物浦码头周薪里。周薪降了，工人存钱少了，高利贷利率上升，码头小零售商坏帐增加，港口周边消费下降——但债券价格滞后三周才反应这个链条。
巴林站着。没动。
博士：所以您买入港务债券的时间，应该在爱尔兰农业歉收消息传出后的第二周。第三周债券开始涨。第五周涨到顶。第六周开始回落。六周一个周期。
巴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