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10月3日,傍晚。
调查结束第三天。
塞缪尔本该回剑桥。行李收好了,火车票在口袋里,下午四点半的班次。但他站在码头仓库门口,看着泰晤士河。
风从河上吹过来。煤灰味,鱼腥味,木焦油味。吊车还在响,工人还在喊,船还在卸货。一切和三个月前一样。
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支新铅笔。莫兰送的。两便士。笔杆光光的,没有一个牙印。
他想起莫兰说:我爹死的时候,没人告诉我那个数字。后来我知道了,但已经晚了。晚了二十年。
他想起约翰念数字时的眼睛。念对了,看他一眼,等他点头。
他把铅笔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脚步声停了。停在三英尺左右的位置。
两个人站着。看河。
七分钟。
吊车的铁链响了七次。船上的钟敲了一次。有只海鸥从他们头顶飞过去,叫了两声。
莫兰先开口。
莫兰:博士,您记这些有什么用?
塞缪尔没说话。他翻开笔记本,翻到1879年7月15日那一页。上面记着:莫兰,工时11小时,周薪17先令,抽成4先令。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
莫兰接过去,看了一眼。
塞缪尔:这是你那天挣的。17先令,抽走4先令。你拿13先令回家。你姨用这个钱买面包,买煤,付房租。你表弟约翰用这个钱买铅笔。
莫兰看着那页纸,很久。
塞缪尔:你问有什么用。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知道,如果没人记这些,你爹1866年拿的那47英镑,就只是一个数字。没有人知道那是你爹的命换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公文包。
莫兰把铅笔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莫兰:我表弟约翰。您教他读数那天,他回去跟我姨说了一晚上。他说,博士问他多大了,问他识不识字,问他那个数字记住了没有。他说,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些。
塞缪尔看着河。
莫兰:我姨让我谢谢您。
塞缪尔:不用谢。我只是记了该记的。
莫兰沉默了一会儿。
莫兰:博士,万一哪天有人需要知道——这些数字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您会告诉他们吗?
塞缪尔转过身,看着他。
塞缪尔:会。
莫兰点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样东西。牛皮纸信封,没封口,边角磨破了。
莫兰:这是1882年的。您走了以后,我继续记的。码头工人周薪,工头抽成,警察维持费。三年。一百四十七页。
他把信封递给塞缪尔。
莫兰:您要是有用,就拿去。没用,就扔了。
塞缪尔接过信封。很沉。他打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拙劣的字迹,一页一页,用麻线缝在一起。
莫兰:我爹死的时候,没人记这些。我只知道他拿了47英镑,然后钱没了。别的都不知道。
他看着河,声音更低了。
莫兰:约翰他爹也是码头死的。我不想他以后也只知道一个数字,不知道别的。
塞缪尔没说话。
他把信封放进公文包。和母亲的钢笔、莫兰的铅笔放在一起。
莫兰:博士。
塞缪尔:嗯。
莫兰:您那支铅笔,用了吗?
塞缪尔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新铅笔。笔杆还是光光的,没有一个牙印。
塞缪尔:还没用。
莫兰:用吧。不用就不知道好不好写。
他转身,往码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莫兰:博士,我姨让我问您一件事。
塞缪尔:什么事?
莫兰:她说,您下次来,能不能再教约翰几个数字。他学得慢,但他在学。
塞缪尔:好。
莫兰点点头,继续走。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看河。
他把铅笔举起来,对着光。笔杆是原木色的,没上漆,能看见木纹。他把笔尖抵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
47。
约翰的年龄。他姨父的赔偿金。他铅笔上该有的牙印数——如果他以后也象莫兰那样记数的话。
他写了第二行。
他不知道约翰能活到哪一年。
他把笔记本合上。
从口袋里掏出怀表。五点十三分。火车是四点半的,已经赶不上了。
他看着怀表。表盘上的裂纹,在夕阳下象三条河。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说:你以后会遇见一个人,替你记住的人。
他想起莫兰。想起他站在仓库门口,看河,七分钟不说话。
他想起约翰。想起他念数字时,看他一眼,等他点头。
他把怀表放回口袋。
往火车站走。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吊车还在响。工人还在喊。莫兰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