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10月,剑桥。
塞缪尔站在三一学院e幢3楼的窗前,看着剑河。
三个月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算题,读书,去教室,回宿舍,算题,读书,睡觉。每周去一次食堂,每周去一次图书馆,每周去一次教堂——不是祷告,是坐着,想事情。
窗台上放着那枚贝壳。母亲在多佛尔海边捡的。她一辈子只见过一次海。
有人敲门。
塞缪尔: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花呢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身后跟着两个搬行李的男仆。
年轻人:你是韦斯特莱克?
塞缪尔:是。
年轻人:我是阿什伯顿。勋爵。住这间。
塞缪尔看着他。
阿什伯顿:怎么?
塞缪尔:这是单人间。
阿什伯顿:我知道。但单人间住两个人,学院允许。我父亲给院长写了信。
塞缪尔没有说话。
阿什伯顿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他看了看塞缪尔的书桌——几本书,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看了看窗台——那枚贝壳。看了看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那件深灰色晨礼服。
阿什伯顿:你就这些?
塞缪尔:嗯。
阿什伯顿:书呢?
塞缪尔:图书馆借的。
阿什伯顿沉默了一会儿。他对男仆说:把东西搬进来。
男仆们搬进来两只大皮箱,一只帽盒,一个书箱。书箱打开,里面是几十本书,烫金封皮,崭新。
阿什伯顿把衣服挂进衣柜,占了三分之二。他把书放在书架上,占了四层。他把帽盒放在墙角,把皮鞋摆在床底。
然后他坐在床上,看着塞缪尔。
阿什伯顿:你哪儿来的?
塞缪尔:汤布里奇。
阿什伯顿:汤布里奇?没听过。
塞缪尔:肯特郡。小镇。
阿什伯顿: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塞缪尔:书记官。死了。
阿什伯顿:母亲呢?
塞缪尔:也死了。
阿什伯顿沉默了一会儿。
阿什伯顿:那你靠什么活着?
塞缪尔:奖学金。
阿什伯顿:哦。奖学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剑河。
阿什伯顿:这风景不错。我父亲说,e幢3楼是全院最好的位置。他当年就住这儿。
塞缪尔没有说话。
阿什伯顿回头看着他。
阿什伯顿:晚上有个晚宴。学院的几个朋友。你来吗?
塞缪尔:我要算题。
阿什伯顿:算题?今晚?
塞缪尔:嗯。
阿什伯顿看着他,像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阿什伯顿:随你。
他换了一身衣服,出门了。
塞缪尔坐在书桌前,继续算题。
一道三重积分,他算了三遍。第三遍算完,他发现和第一遍答案一样。第一遍是对的。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剑河上是灰色的。天鹅不见了。
他想起阿什伯顿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在文法学校见过。那些父亲是律师、是医生、是地主的男孩,看他的眼神。
他不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那枚贝壳。
贝壳很小,灰白色,边缘磨得很光滑。母亲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捡的。那时候她四十二岁。父亲已经死了五年。她一个人去的。
她把贝壳带回来,放在窗台上。说,你看,海是这样的。
塞缪尔把贝壳放回窗台。
他点起煤油灯,继续算题。
1872年10月15日。
塞缪尔收到第一封从汤布里奇寄来的信。
是史密斯太太寄的。她用很大的字写道:
“塞缪尔:
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木匠,带着老婆孩子。每周六先令。钱我攒着,你回来取。
你母亲那台织布机,我放在我家里了。你想留着,就留着。不想留着,我卖了。
你在剑桥还好吗?
史密斯太太”
塞缪尔回信:
“史密斯太太:
织布机留着。钱您留着。我过年回去取。
塞缪尔”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去上课。
1872年10月20日。
塞缪尔在数学系走廊里遇见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长袍,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叠论文。他看见塞缪尔,停下脚步。
那人:你是韦斯特莱克?
塞缪尔:是。
那人:我听说过你。休厄尔教授说的。
塞缪尔沉默。
那人:你三个月前面试的时候,休厄尔说,这个年轻人要么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统计学家,要么成为最危险的。
塞缪尔:为什么危险?
那人看着他。
那人:因为你相信规律,但不相信规律是仁慈的。
塞缪尔没有说话。
那人:我叫西奇威克。奇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