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2年1月,汤布里奇。
信是上午到的。塞缪尔正在杂货店算帐,布莱克的老婆把信送进来。
布莱克的老婆:塞缪尔,你的。剑桥来的。
塞缪尔放下笔。信封很厚,上面印着三一学院的徽章。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布莱克站在旁边看着。
布莱克:拆啊。
塞缪尔拆开。信纸有三页。他看完第一页,停了一下。看完第二页,又停了一下。第三页看完,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布莱克:说什么?
塞缪尔:面试。三一学院。数学奖学金。
布莱克:什么时候?
塞缪尔:三月。
布莱克沉默了一会儿。
布莱克:你母亲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塞缪尔没有说话。
他继续算帐。但那笔帐他算了三遍才算对。三英镑十四先令,他算成三英镑十七先令,又算成三英镑十二先令,第三遍才对。
布莱克看着他的帐本。
布莱克:你心不在这儿。回去吧。
塞缪尔收拾东西,回家。
他坐在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把信又读了一遍。信是数学系秘书写的,措辞很正式。说他的申请通过了初审,请他在三月十五号之前到剑桥参加面试。附了一张火车时刻表,一个地址,一份面试须知。
面试须知第三条:建议着正装。
塞缪尔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他只有一件象样的外套,是母亲三年前用旧大衣改的。他穿上,站在镜子前。袖子短了半寸,肩宽了一点,颜色也洗得发白了。
他脱下外套,放回衣柜。
那天晚上,他去杂货店找布莱克。
塞缪尔:布莱克先生,我想借两英镑。
布莱克:干什么?
塞缪尔:买衣服。面试要穿。
布莱克看着他。
布莱克:你身上这件不行?
塞缪尔:不行。
布莱克从抽屉里拿出两英镑,放在桌上。
布莱克:不用还。
塞缪尔:要还。
布莱克:随你。
1872年1月,汤布里奇裁缝铺。
裁缝是个老头,戴着铜边眼镜,手里拿着皮尺。他在塞缪尔身上量了很久,在本子上记了一串数字。
裁缝:深灰色晨礼服。黑帽。什么时候要?
塞缪尔:三月之前。
裁缝:来得及。十五先令,预付五先令。
塞缪尔把布莱克借他的两英镑拿出来,抽出一张十先令的纸币。
裁缝找了他五先令。
裁缝:三月一号来试穿。
塞缪尔点头。
他走到门口,裁缝叫住他。
裁缝:你是韦斯特莱克太太的儿子?
塞缪尔:是。
裁缝:她以前也来我这儿做衣服。给你父亲做的那件黑大衣,就是我做的。
塞缪尔沉默。
裁缝:你父亲穿着那件大衣下葬的。
1872年2月。
塞缪尔每天都在准备面试。
阿尔弗雷德帮他练习拉丁语对话。他父亲是律师,会说一点拉丁语,虽然口音很怪,但够用了。
阿尔弗雷德:你为什么非去剑桥?
塞缪尔:不知道。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还去?
塞缪尔:因为父亲想去,没去成。
阿尔弗雷德沉默。
阿尔弗雷德:你见过你父亲吗?
塞缪尔:见过。他死的时候我三岁。
阿尔弗雷德:那你记得他什么?
塞缪尔想了想。
塞缪尔:记得他教我算帐。记得他卖债券。记得他说,时间比数字难算。
阿尔弗雷德:时间比数字难算?
塞缪尔:嗯。
阿尔弗雷德:什么意思?
塞缪尔:不知道。
1872年2月底。
塞缪尔去济贫院。
管事嬷嬷说,约翰已经走了。上个月走的,去伦敦,白教堂码头。有人来招工,他去了。
塞缪尔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
一个小孩走过来。八九岁,瘦,眼睛很大。
小孩:你找约翰?
塞缪尔:是。
小孩:他走了。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告诉你一句话。
塞缪尔:什么话?
小孩:他说,他记着。
塞缪尔沉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柠檬硬糖,递给那个小孩。是1869年在伦敦买的那四块之一。他留了三年,还剩两块。
小孩接过糖,看了很久。
小孩:这是什么?
塞缪尔:糖。甜的。
小孩把糖放进嘴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塞缪尔转身走了。
1872年3月1日。
塞缪尔去裁缝铺试衣服。
深灰色晨礼服,黑色高顶礼帽。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裁缝在旁边转来转去,这里拽一下,那里扯一下。
裁缝:正好。就象给你量身做的。
塞缪尔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