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阿梨才来碧枝宫,祥庆和喜双见她很有些脾气,怕她在宫里乱跑招来了祸,半真半假讲了很多宫闱秘事吓唬她。
其中多是些底层小太监遭受歧视剥削,遭受污蔑打压的大小惨事。
阿梨再不耐烦听他们说话,可他们碎碎念的次数多了,她多少也听进了一些,对待生人防备的很。
倘若这人真是为财而来,那他误打误撞地可算是来对地方了,碧枝宫只有他们三个守着,而祥庆那个糟老头又确实很有些藏资。
阿梨自己性子歪,便看谁都不像个心思正直的好人,一双美眸紧盯着面前这人,神色很是警惕,她手里攥着沾泥小铲,时刻准备只要这人回话稍有不对,就要直接给他来上一铲。
阿梨蹙眉,催促他:“你说话。”
熟悉的粗嘎嗓音难听的很,一声接着一声,语气不善,听得景熙额角突突,紊乱的心跳立即平复下来。
景熙坐起身,闲散盘起双腿,再看蹲在身前紧张盯着他的青衣小太监。
上回撞见便觉这小太监双眼生得美丽灵动,今日配上这张如花赛玉的芙蓉面,更是美得惊魂动魄。
可景熙自觉自己并非好色之辈,方才在看见她容貌时的片刻失神,比起惊艳,更像是惊吓。
他只是被她变化的容貌惊吓到了。
何况这小太监虽然长相漂亮精致,却缺少些美的神韵,又且因为心思浅显,所思所想全流露于面上,恶劣脾性展露无意,更是消减了几分美意。
再加上这副糟糕的半哑破锣嗓,又将这份美打了个对折。
景熙听她声音听得略有些头痛,温和道:“我来寻你并无恶意。”
“那你是何意?”
景熙淡笑反问她:“你觉着我来所为何意?你的脸又是怎么回事,上回见你,是涂了东西么?”
阿梨抿着嘴,很是不高兴,只觉这人实在狡猾,她问他一句,他竟避而不答,反过来连问她三句四句,但听到他提及她的脸。
她的脸?
阿梨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虽沾了些泥土但仍是显得润白如玉。
她今日没涂药水!
阿梨后知后觉。
前些日子郑逢玉道内侍省正在清查各宫,重新为宫人登记造册,为防内侍省的人突然来到碧枝宫问询,叮嘱了要她每日都擦些药水做些伪装,他在时更是体贴细致地亲手为她涂脸画描。
今日郑逢玉不在,她又见碧枝宫前殿外的宫门落了锁,心想便是内侍省的人来了,寻人开锁来回折腾一番也足够她收拾,就偷了懒。
谁料就是如此之巧,有人竟不走正门,而是翻了后殿的宫墙偷偷潜进来。
恰好这时,她又在墙边。
可恶,她竟被这穷男人看清了她的本来样貌!
阿梨一时间灭口的心都有了,她气急败坏,小泥铲当即就朝他挥了过去,“谁准你看我的脸!”
“哎!”景熙见她忽然恼羞成怒,竟动起了手,忙闪身躲避,阿梨反应也快,本就是趁他坐态松散偷袭,一击未中也不恋战,立即转身站起就要逃。
景熙对她满腹疑问,当然不肯让她就这么跑走,他领会过这小太监老鼠似的跑得有多快,挥手及时勾住了她太监服腰间的革带,朝后一拽,阿梨当即就失了平衡朝后仰倒。
阿梨小小惊呼一声,吓得紧闭上眼,以为自己就要摔倒到泥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嘶!”却是耳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竟稳稳接住了她。
阿梨睁开眼,眨巴两下,视野里上空的竹叶茂盛交错,丝丝缕缕阳光穿洒而落,她的后背并无疼痛之意。
两人交叠躺倒在地上,她大半身体都压倒到了身后之人的身上,似是怕她跑掉,那人一条手臂自她腰侧斜斜而过,将她右手连带整个上身都牢牢禁锢在怀抱里。
唯一的武器小泥铲早已脱手掉去了角落,身后除却刚才的抽气声,再无旁的声响,阿梨觉察到他温热的呼吸正拂着她的耳尖,似乎靠的更近了些,又退开了些。
他好似凑到她耳侧颈窝呼吸了两口气。
阿梨寒毛直立,顿时害怕起来,没被控制住的另只手小心翼翼掰了掰压制着她的结实手臂,半点没掰动。
看着文弱和气的一个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彼此身体靠在一起,阿梨不敢再动,怕极被他发现她是个假太监。
阿梨攥着他的手腕,瘪瘪嘴,开口显了哭腔示弱道:“你说你不是来欺负我的。”
“如何就成欺负了?”景熙反问道。他的目光还在她粉白的耳垂打着转,方才还有一丝疑虑,这小太监容貌都知道掩藏,那这嗓子和其它地方,会不会也做了假。
可此刻距离过分贴近,瞧清她的耳垂没有耳洞,胸膛又很是平整,这丝疑虑不自觉就消散了大半。
何况她的声音实在像极少年变声期的粗哑,景熙正仔细打量着她纤细的身量,忽地唇边一凉,目光回落至她面上,竟见她眼角湿红正源源不断朝外淌着晶莹泪珠,有些已经滑落到了旁侧他的脸上。
阿梨哽咽哭道:“这、这不是欺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