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身体是疲乏的,脑子却一刻也停不下来。那些纷乱的思绪像是无数条绳索,将她牢牢捆住,越挣越紧。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崔府的正堂,灯火通明,满屋的人围着她。崔夫人、二房太太、各房的婶娘姨娘,还有无数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将她团团围在中央。
之前在她房中还满面关切温和的崔夫人等人,如今面色铁青冰冷一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满含失望和厌弃。
“孟氏!你肚子的孩子不是崔家的对不对!枉我对你这般好,你却背着毓哥儿偷了人,还拿孽种来混淆我们孟家的血脉!你好狠的毒妇,你如何对得起毓哥儿,你让我们好生失望!”
季孟春面色泛白,踉跄后退,却实在是退无可退,崔家几十号人将她团团围住,一双双眸子紧紧盯着她,面容模糊,气质阴沉。
身后有冰冷的温度贴过来,回头一看,只在新婚当晚见过一面的夫君崔毓,如今他穿着一身沾满血污的铠甲,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披散着发,面容惨白阴沉毫无血色,浑身满是伤痕,阴恻恻地看她。
他掐着她的脖子,声音阴寒:“孟氏,你到底怀的是谁的种?我在外头为国捐躯,你却在府里与人苟且……你对得起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
季孟春拼命摇头,挣扎着想要解释,可脖子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逃,可四面都是人墙,将她围得水泄不通。她想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沉塘!浸猪笼!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浸猪笼!”
“孟家怎么会出这样道德败坏的女儿!”
“季孟春你怎么对得起毓哥儿,怎么对得起崔家!”
“快说,你的奸夫到底是谁!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与谁生下来的!”
“……”
季孟春踉跄倒地,扶住肚子,面色惨白,眼角被吓得全是泪,一下下被众人围在中间,无助地捂着肚子后退。
“你说啊孟氏──!”
季孟春猛地睁开了眼。
床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昏暗的光线透过窗口透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湿了一大片,寝衣冰凉地贴在身上。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都在发颤。
巧儿听见动静,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掀开床幔,瞧见季孟春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搂住她,哄着:“夫人别怕,夫人别怕,只是做梦,梦都是假的,巧儿在这儿呢,没人能伤害夫人。”
季孟春靠在巧儿怀里,一想到方才的梦境,浑身就止不住地发抖。
多日来的情绪让她达到了极限,她本不是爱哭的人,如今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寝被和她的手背上,怎么也止不住。
掌心下意识落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处的温热和触感,季孟春产生了强烈的愧疚惊慌和自厌情绪。
她深深闭上了眼,紧紧咬着唇,近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
季孟春有个秘密,她肚子里的孩子确实不是她夫君崔毓的。
一向温婉贤淑、循规蹈矩的她,平生做的唯一一件错事,便是此事。
因着这件事,她这两个月一直思绪混乱、心有余悸,慌乱不知如何处置。
而更让她惊慌的是,她自己都不知晓,那夜与她在婚床上颠鸾倒凤肆意折腾了一夜,让她精疲力尽一晚便中怀有身孕的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