跄从凳子上跌下来。
夫君死了。虽然季孟春对那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谈不上什么深情厚爱,可到底是她名义上在崔家唯一的倚仗,如今这根摇摇欲坠的柱子就这么彻底断了。
她思绪恍惚,听到角落里有人哽声小声不忿:“那季氏呢?”
周遭哭声一滞。
“她不过商贾出身,毓哥儿娶她过门也是因的那坠子。之前都好好的,如今她刚过门两月毓哥儿就没了,也不知是不是被她克死的。她连个孩子都没能留下,毓哥儿也没了,还要留在府上吗?”
这话一出,竟有人跟着小声附和起来。他们本就不喜季孟春,如今接二连三的出声。
“就是,本就是商户出身,门不当户不对的,当初便不该让她进门。”
“毓哥儿若娶的是苏家小姐,说不准早留了后了,何至于此。”
“如今毓哥儿没了,她一个寡妇留在府里作甚,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罢了。”
季孟春坐在角落里,那些议论的声音也就在角落,许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夹在一众呜咽哭声里,旁人听不太清,她却听得清晰。
她的唇抿得死紧,近乎要咬出血来,巧儿气得浑身发抖,张口想说什么,被季孟春一把按住。
耳边听到似是有人斥了那些人,似是崔夫人,责骂他们这般做不忠不义,不符合崔氏门庭做派,斥得那些人自觉尴尬。
但季孟春知晓崔夫人这番说辞也只是为了崔氏脸面而已,并非真的替她说话。
季孟春心头各种情绪堆积到了一定程度,忽地松泄出来。
也好,她本就不喜崔氏这般古板教条一大堆的地方。当初拿着玉佩来崔府,不过是奉行祖父的遗愿。若不是祖父临终前死死攥着她的手,她宁可一辈子留在江南经商种茶,过自己的小日子,也好过在这高门大户里做一个人人嫌恶的摆设。
她早已厌倦了这府里无处不在的规矩和眼色,厌倦了被人当丫鬟使唤的日子,也厌倦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从天黑等到天亮的滋味,更厌倦了那些若有若无的冷眼和嗤笑。
如今夫君崔毓已经确认没了,她在这府里连最后一个名义上的牵绊也断了。
她本就不适合这般高门大户,怀揣着秘密在这府中忐忑不安,时刻担心暴露被发现、被责问,种种压力在如今这些声音的逼迫下终于达到了顶峰。
如今,似乎是她最适宜的离开崔府的时机。
崔府人本就不待见她,她早些识趣离开,也省得叫他们看低了她。
心中打定主意,季孟春面色平静,准备等这场宴席结束,便去寻婆母和公爹自请和离。
他们想让她走,她又何尝不想走,一拍两散,各生欢喜。
决定好这一切,季孟春心里反而松快了些,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也挪动了些,她觉得今日今时怕是她入府以来最松快的时候了。
二公子崔毓出了事,府上自是不能继续吃接风喜宴,可安排的膳食已经准备妥当,这么多人齐聚也不能不进行招待,于是一行人便在抽泣悲切的氛围中入席,吃得没滋没味。
季孟春近些时日胃口不好,如今心头明亮倒是有了些精神,想着好歹吃几口东西,攒些力气,等会儿说话也有底气。
崔府这样的门第,饮食上一向讲究,各色珍馐精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
可今日不知怎的,她刚夹了一筷子吃食,入口便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酸水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季孟春强忍着,想把口中那股恶心压下去,于是端起一旁茶杯灌了一口,想借着茶水把那股腥味冲下去。
可茶水刚入口,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偏过头去,以袖掩口,干呕了一声。
满桌的筷子齐齐顿住。
有人皱了眉头,语气里满是不满:“这是怎么了?方才便毛手毛脚的,如今吃个饭也不安生,还让不让人好好用饭了?”
上座的崔夫人却顿住了。
她眼底的悲恸还未散尽,如今却有些不敢置信。
倏地坐直了身子,红肿的眼睛紧紧盯着季孟春,声音都在发颤:“孟春,你这……这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季孟春心里咯噔一声,面色泛白,本想瞒着,可崔夫人已经急切地起身到她身边来,一边询问她近些时日的状况,一边唤人去喊府医。
季孟春被问得头皮发紧,即便努力含糊着回答,可崔夫人与在坐的不少都是有经验的,即便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后头也很快反应过来了。
直到府医来,摸完脉之后终于确诊,崔夫人再一次落了泪,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悲恸,而是欣喜如狂。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毓哥儿到底是留了条根!”
“孟春有孕了!”
桌上一向古井无波冷峻平稳的长公子崔肃,忽地一顿。
崔夫人一边抹泪将季孟春按回椅子上,一边急切地连声吩咐丫鬟:“快,快拿个软垫来垫着腰!这桌上的鱼虾荤腥统统撤下去,换清淡的菜来!还有酒,把酒也撤了,快!”
姿态再也不复之前那般忽视冷漠,关怀备至宛如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