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天光渐暗，巷子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次第掌灯。
昏黄的灯火从窗棂间漫出来，正屋里，南紫赯坐在左母房间里的炕上，眼神打量着这间陋室。
比那山脚下破败庙宇，只多了一个炕。
炕上铺了草席，草席很干净，草席上放着针线笸箩，里面还摆装着几个没有纳好的鞋底儿。
被褥叠的整齐，但看起来薄薄的，还打着数不清的卜子。
屋门被从外推开，是左煜。
“你饿了吧。”说着左煜把放着两个馒头的碗捧到她面前，碗里还有半条炸的金黄的腌黄鱼。
屋子里没有矮桌，左煜就这么捧着，并示意南紫赯趁热吃。
南紫赯也不动，就这么盯着左煜。
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是不是想用这顿饭打发了她。
经自己这么一闹腾，左煜会不会觉得颜面受损，恼她就此与她划清界限。
左煜自从知道小乖是个女娘，便不太敢抬眼仔细瞧她，生怕再冒犯了她。
许是僵持的过于久了，左煜还是抬了眼，对上那双乌瞳又瞬间败下阵来。
“小.....”小乖二字差点脱口而出，但碍于这时候再唤这二字，实在烫嘴。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南紫赯接下他手里的碗搁置在炕沿上，示意他摊开手掌。
知道她要写字，他快步从对面自己寝屋拿了纸笔给她，而后见她一笔一划的将名字写出了。
她写完一抬头，见他眼神闪躲，耳廓和脖子根都红透了。
“你可以唤我阿紫，今年十六了，来江宁寻亲数日未果，盘缠早就在路上用完了，不得以沿路乞讨，流落街头。昨夜总算寻到我远亲的老宅，刚安顿下来。”说罢又面露悲伤之色。
“只是阿紫现在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远亲也不知去向，生死未卜。阿紫没有家了，在江宁府阿紫只认得郎君这么一个好人，我一介孤女无人倚仗实难立足，求郎君庇护。”
“呜~呜~~~”，南紫赯背过身，把自己腿根都快掐紫了，才勉强从眼角挤出两颗金豆子。
“阿~阿，阿紫姑娘，我如何留得了你，从前我不知你是女儿身，诸多冒犯我合该给你赔罪才是。现在知晓了，定是不能再逾矩了，今日之事，我会与街坊邻里解释清楚，定不叫姑娘被污了清白。”左煜被她哭的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应对，全然乱了阵脚。
“阿紫知道郎君嫌弃我曾流落街头，叫花子一般，配不上郎君。郎君是举人老爷，前途不可限量，阿紫出身低微看样子是做不得郎君的正头娘子的。正头娘子未过门郎君也不好纳妾，不如郎君就还似之前那般，就当阿紫是养在外边的。阿紫现在还有落脚之处，定不给郎君添负担。”
南紫赯早就想好，外室这个位置很好，以她现在这个身份，对左煜仕途没有半分助益，正头娘子是没戏了。
即便他家不是那等趋炎附势权衡利弊的人家，她也不愿意这么快就和左煜绑定在一起，毕竟她还不够了解他和他的家庭。
妾通买卖，那是决计做不得的。
倒是外室进可攻，退可守，想撤便撤。
南紫赯自然知道以外室的身份唤左湘玉婆母，在本朝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是好在左煜还未成亲，为了制造舆论压力让左家认下自己，也是不得以而为之。这段时间若是被逮人盯上，哪怕是顶着举人老爷外室的名头，也能起到震慑作用，妙哉妙哉。
思及此处，南紫赯为打消左煜顾虑，乘胜追击又道：“阿紫能干活，白日里来与婆母，啊，不，与老夫人一同下地干活，伺候牲畜，都是使得的。”见左煜踌躇并未反驳，她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端起碗，扯了扯左煜的衣袖，便出了主屋，往膳房去。
甫一进膳房，左母的玉米饼子刚巧出锅。
“好香啊~”南紫赯几步上前拉过左母的手，将装着白面馒头的碗搁在她手里，自己伸手拿了块刚从锅里捡出来的饼子，宣腾腾的，还冒着热气，也顾不上烫，就下了嘴。
左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着碗，嘴半张着，那句“烫”还是没能提醒出口。
“好吃，啊~烫~，好吃好吃。”南紫赯大张着嘴，檀口微张，烫的直伸舌头。
见左母还愣怔着，南紫赯嘴里一边嚼着饼子一边说道：“婆母，啊，不对，老夫人，你吃啊，这白面馒头是煜郎孝敬你的，我吃玉米饼子就行，年轻人吃点粗粮对身体好。”
赶过来的左煜见此情此景，无奈摇头，终是没再说什么。
左邻右舍都知道左家什么光景，定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找上门的女娘。
几个和左母相熟要好的妇人，先后送来了一双筷子和一个陶碗，说是给左家新增的人口用。
还送来了一些野菜和腌渍的咸菜。就这么在邻里的帮衬下，三人在院中的瘸腿桌子上用了南紫赯到这个新家的第一顿饭。
有玉米饼子，炸腌咸鱼，咸菜，和野菜糊涂粥。
左煜认为南紫赯如此执着，定是还不清楚自己家的情况，若她知道自己家过的有多艰难，她还会想要这个家吗？
三人用完晚食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