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栗栗立刻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像是害羞了,又像是困极了。山叶屋 耕辛醉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已经完全移到了床上,照在栗栗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手臂上,照在她怀里那只丑丑的麒麟布偶上,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地毯上,张起灵重新闭上眼。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幼稚的故事——不,不是故事。是某个孩子,用她自己的方式,描述的事实。
“这个人总是一个人他的影子很寂寞”
“他没有甩开那只小手”
“他会听他会放慢脚步他会把好吃的东西留给小孩”
“他们都不寂寞了。”
这些句子碎片一样闪过,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了太久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想起长白山的雪,想起栗栗仰著小脸,认真地问:“你一个人走路,影子都觉得寂寞?”
想起她第一次牵住他衣角时,小手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想起她递上半颗糖时,那种郑重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的表情。
想起她每晚睡觉前,都要一遍遍确认:“爸爸,你明天会在吗?”
眼里的不安,像受惊的小鹿。
想起她今天下午,拿着那张1995年的车票,小声说:“以后你去哪儿,都带上我好不好?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坐火车了。”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瞬间,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成一个完整的、小小的身影——
那个此刻正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怀里抱着丑布偶,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意的孩子。
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床上。
栗栗睡得很熟,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离他的头顶只有几厘米——也许是刚才翻身时无意中伸出来的。
月光正好照过来,照亮那只小手。
很小,很软,手指细细的,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有点歪。掌心有孩子特有的、浅浅的纹路,像羽毛的脉络。
手腕上,系著一根红绳,红绳上串著那枚温润的白玉扣。玉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那只简笔麒麟的纹路,在光里清晰可见。
张起灵看了很久。
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从眉骨移到鼻梁,再移到下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涌动,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却不可阻挡。
然后,他伸出手——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重要的、需要极度小心的仪式。
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的指尖。
只是一触。
像蝴蝶停驻在花瓣上,停留的时间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触感留在了指尖上。
温的,软的,带着孩童皮肤特有的细腻和微弱的体温。像某种易碎的、需要小心对待的、却又异常温暖的东西。
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入睡,但呼吸变得更深,更沉,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月光继续移动,从床上移到墙上,移到天花板上那个水渍印子,像只展翅的鸟,也像朵畸形的云。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色越来越深。
但出租屋里的这一小方天地,有月光,有呼吸声,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却像挨得很近很近。
像故事里说的——
两个影子,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大的沉默,小的活泼。
但他们都不寂寞了。
栗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但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点笑意。
像做了个好梦。
梦里没有白雾,没有青石板,没有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只有两个影子,一大一小,挨在一起,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路两边开满了花。
有蓝色的蝴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著光。
大的那个影子,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人。
小的那个影子,紧紧跟着——像永远不会掉队。
阳光很好,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像要走到时间的尽头。
像要走到,所有寂寞都被填满的那一天。
——
北京的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还是暖洋洋的春日,阳光透过出租屋那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黑瞎子甚至打开了窗户,信誓旦旦地说要“通风换气,驱散霉味”——虽然最后只是让更多灰尘飞了进来。
然而一夜之间,气温骤降。
第二天清晨,栗栗被窗外“呼呼”的风声吵醒。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