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看她。
墨镜后的眼睛是什么情绪,谁也看不到。
但那支烟在他指间停留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在风中微微颤抖,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掉在地上,碎成灰色的粉末。
他伸手,揉了揉张子栗的头发。
这次力气有点大,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一个很远很安全的地方。”他说,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声带生了锈。
他掐灭烟,扔进窗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里。
然后转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沉默的背影只是一个错觉:
“好了,审问环节结束!现在进入美食环节——”
他拍了拍手,走到那个老旧的冰箱前,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掏出两包方便面、一根火腿肠、两个鸡蛋:
“虽然干爹这儿只有方便面和火腿肠,但我可以给你表演一个‘如何在方便面里加蛋不破’的绝活!这可是独门秘技,当年在古墓里练出来的,保证蛋黄完整,蛋白嫩滑,配上古法酿制的红烧牛肉味调料包,那滋味——啧,神仙来了都不换!”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介绍什么顶级珍馐。
张子栗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又恢复嬉笑的脸,看着他在狭窄的厨房里笨拙地烧水、拆方便面包装、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打鸡蛋。
她点了点头,没有拆穿他拙劣的演技,也没有再问关于那件小衣服、那个小朋友的任何问题。
有些故事,就像那些封在陶罐里的东西,或者叠在紫檀木盒子里的旧衣服,不需要打开,不需要追问,只需要知道它们在那里——沉重地、真实地在那里,像某种隐痛,像某种烙印,像岁月在生命里刻下的、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就像爸爸给的玉扣,此刻正贴着她的心口,温温的,是暖的。
她知道,有些温暖,需要很多很多寒冷来交换。
有些笑容,需要很多很多沉默来支撑。
她走到沙发边,在那堆脏衣服里扒拉出一个相对干净的位置,坐下来,托著腮,看着黑瞎子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水开了,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那块油腻的玻璃。
方便面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混合著火腿肠的咸香,在这个堆满“古董”的奇怪出租屋里,竟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却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干爹,”她突然开口,“我想学那个打鸡蛋不破的绝活。”
黑瞎子回头看她,墨镜上沾了点水汽。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成啊!不过学费很贵的——你得再叫一声干爹,要甜一点的那种!”
张子栗眨了眨眼睛,然后清清嗓子,用最甜最软的声音喊: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拉丝的麦芽糖。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笑得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行!这声够甜!够值钱!来,干爹倾囊相授!”
他转身继续煮面,背影在蒸汽里微微晃动。
张子栗坐在沙发上,小手摸著胸前的玉扣,眼睛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老居民楼里零星亮起几盏灯。
风声依旧,但这个堆满奇怪东西的小小空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知道,爸爸会回来。
她也知道,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这块玉扣,有这个奇怪的出租屋,有这个会讲古墓里吃火锅的故事、会把石俑戴太阳镜、会把西汉陶罐当酸菜缸、会藏着一件旧婴儿衣服的——
干爹。
这就够了。
方便面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张子栗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摸摸肚子,又看看厨房,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晚饭果然是方便面。
而且是红烧牛肉味——那种最经典、最朴素、也最不会出错的方便面口味。
黑瞎子把两只大碗端到那张堆满杂物的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拨开几个陶罐碎片,腾出一点空地。
“将就吃,”他把其中一碗推到张子栗面前,碗里除了面,还卧著一根切成片的火腿肠和一个勉强没破的荷包蛋,“明天带你去下馆子,吃正经的。”
他说著,自己端起另一碗,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懒人沙发上——那沙发是墨绿色的绒布面,已经磨损得起了球,里面填充的海绵也塌陷了大半,坐下去会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吸溜——”
他吃了一大口面,声音响亮,毫无形象可言。
张子栗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那是她从厨房拖过来的,木头凳面已经磨得光滑。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面,吃相很乖,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和这乱七八糟的出租屋格格不入,像误入废品回收站的小公主。
黑瞎子一边吃一边从墨镜上方打量她。
越看越觉得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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