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
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侯亮平每天早上九点,准时踏入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储藏室
他的“办公室”。
空气里,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霉味,已经成了他嗅觉的一部分。
他的第一项工作,是去院里的收发室。
领取今天“批阅”的文档。
收发室的老张,从一堆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抱出一摞落满灰尘的过期报纸。
《汉东日报》。
上上周的。
还有几份无关紧要的内部传阅文档。
“侯处长,您的。”
老张的语气,客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侯亮平抱着那堆废纸,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迎面而来的,是曾经熟悉的面孔。
没有人打招呼。
他们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匆匆擦肩而过。
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会传染的病毒。
下午,他接到了一个星期以来的第一个“会议通知”。
一张手写的便条,潦草地塞进了他的门缝里。
侯亮平的心,竟然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会议室的牌子上写着:省政法委后勤处。
推开门。
一股浓浓的烟味和茶水味扑面而来。
长条桌旁,坐着几个头发花白,昏昏欲睡的老同志。
主席台上,一个地中海发型的处长,正照着稿子,有气无力地念着。
“……关于提高办公楼节水节电意识,我再强调三点……”
侯亮平愣在了门口。
他进来,也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默默地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坐得笔直。
后背挺得象一杆标枪。
在这间充满了暮气的会议室里,他象一个异类。
一个荒诞的,不合时宜的雕像。
中午,检察院食堂。
侯亮平端着餐盘,茫然四顾。
食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却没有任何一张桌子,有他的位置。
他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正在谈笑风生的同事们,会立刻收住笑容。
然后默契地,端起自己的餐盘,坐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最后。
他独自一人,坐在了靠近泔水桶的那个角落。
饭菜,已经冷了。
他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着。
味同嚼蜡。
他不甘心。
他不能就这么被温水煮死。
回到那间小黑屋,他拿出了纸和笔。
他花了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写了一份长达万字的报告。
《关于加强政法系统内部监督,防范权力滥用的几点建议》。
每一个字,都倾注了他所有的理想和愤怒。
他把报告,亲手交给了季昌明。
季昌明只是叹了口气,收下了。
“亮平,注意身体。”
三天后。
那份报告,原封不动地,再次出现在了侯亮平的桌上。
没有批示。
没有阅示。
甚至,连一个折痕都没有。
象一封被拒收的信件,带着无声的嘲讽。
与此同时。
省委常委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气氛庄重而热烈。
李毅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神采飞扬。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激情。
“我提议,激活‘数字汉东’战略规划。”
“以大数据、云计算为基础,重构我省的政务服务、城市管理、产业升级三大体系!”
“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高效、透明、智能的……新汉东!”
台下,掌声雷动。
省委书记沙瑞金,带头鼓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毅的身后。
京州市新任副市长梅晓歌,正襟危坐。
他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眼睛里,闪铄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会议结束。
李毅的办公室。
纪委书记易学习,和梅晓歌,相对而坐。
茶香,氤氲。
“京州官场,积弊已深,换汤不换药,解决不了问题。”
李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老易,晓歌,我有个想法。”
“在京州试点,搞‘末位淘汰制’。”
“每个季度,对所有处级以上干部,进行绩效考核。”
“连续两次排名末位的……”
李毅的语气很轻,说出的话却重如泰山。
“就地免职,去党校学习。”
易学习和梅晓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要用最凌厉的刀,刮骨疗毒!
窗外。
京州的万家灯火,正次第亮起。
一座城市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