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螺丝起子’也死了。就为了现在我还能给你写信这件事,我恐怕永远无法表达我有多感激。我们永远都要感激他。但我没法想象把你孤零零丢下的样子,无论遇到什么,我答应你,我会不择手段地活下来……有时我担心我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上帝啊,请宽恕我们吧。”
卡戎可以在瞬息之内把这张纸条读完。
但他还是听着游吝的呼吸声,一点点向下看。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伤感呢?不要坏了你的好心情。亲爱的伊琳娜,这一天属于你。等这几天过去,我就又可以去看望你了。我爱你。我希望你永远像童话里那只幸福的鸟儿,我希望你快乐又自由。”
等到身边的呼吸都下意识地静下来,卡戎才收起便签,把它还给了伊琳娜。对方小心翼翼地将署名为“爸爸”的便签对折好,重新放进胸前的吊坠中。
“哇噢,”一个流浪者之家的成员说,“我们之前不知道……很抱歉看到这个。”
“没事。”伊琳娜吸了一下鼻子,又转身看向游吝,“所以我认为我才是需要说抱歉的人,尤其是看到你以后。我在想,他最后一定像信里写的那样,不择手段地想要活下来见我。但这么做一定是错的,他或许伤害了其他人,又或许伤害了你……坦白来讲,我不能假装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游吝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的嘴角几乎紧绷成了一条直线:“你没有必要为你的父亲开脱,我恨的本来就不是他。”
在绝境时站在他这一边没有任何好处,倒戈无论如何都能换来一线生机。人生来就有活下去的本能,尤其是当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在乎的人。你或许会比自己想象中还卑鄙、低贱,只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机会。
“这不是开脱,”伊琳娜说,“他一定很感激你,我想要把他真正的想法说出来。”
游吝摇了摇头:“但我又做了什么?他们最终都死了,痛苦万分,每一个人都有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因为他们站在了我这一边。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和谐的讽刺,简直像是质问。而质问的对象则是他自己。
“就像是爸爸提到的其他人那样。他们要是留在伊甸园那一边,死的只会更早。伊甸园没把他们当人看。”
“从结果上没有区别。”
游吝冷淡地说。
他垂下眼眸时,那双瞳孔又倒映不出一点光芒了,只剩下眼底的小痣一闪一闪。他松开手中握着的怀表,任由它还是掉进雨果的掌心,然后抬起手,搭在门框上。四周一片鸦雀无声。伊琳娜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身边的人,雨果则着急忙慌地捧起了怀表,其他人看起来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伊琳娜小姐,”
那是一道带着一点机械感的声音,音调中冷淡的基调磨灭了它的违和。卡戎问:“我想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得到那张便签的?”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梦中人。
“前一天——”她急切地喊道,“就在那个晚上的前一天。我——那不可能是全无意义的。多活的任何一天都不可能没有意义,爸爸看着我到了十七岁,他给我写了信,说他感到很自豪。那天晚上他还是来找我了。这些话,这张便签,他当时就站在我面前,多活一天也是意义,否则他就见不到我了。多活一秒钟也是意义,否则他怎么会在最后一刻还在挣扎。活下来——这一切怎么可能没有意义?!”
人类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按着门框,转过身来。飞船的舱门就在他身后,从始自终都开着一条缝隙。窄窄的日光把他的黑手套分割成对比鲜明的两半。
“那么你们现在想要活下来吗?”
游吝问,“从这里出去,你们终究会死。”
雨果摩梭着手中的怀表:“就算我们一定要死,我们也要努力活着。”
“这和你们说的不一样,”游吝反驳,“如果你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想要活下来,你们应该留下来,祈求我的庇护。我做错过事,让许多人失望过,如果用这个理由提出要求,我很难拒绝。”
伊琳娜摇摇头,坚定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证明我的父亲在最后的选择是对的。正因为我理解他,我才知道他错了。他那样的行为既卑鄙,又自私,我必须替他向你道歉,但不替他要求你的宽恕。而且,我永远也不会犯相同的错误,因为我想要和他所说的一样,成为一个快乐又自由的人。”
她朝着游吝和卡戎鞠了一躬,随后,“流浪者之家”的成员们也纷纷弯下腰。
他们用来表示感谢和临别致意的句子五花八门,口音也参差不齐。雨果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卡戎面前,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还是把表留给你们吧?”
人工智能没有回答。
因为游吝正低着头,从门边朝他走过来。脏兮兮的少年一溜烟又没入了人群,而黑发黑眼的青年则在人工智能的瞳孔中一如既往地看到了自己。他闭上眼睛,手指摸索着扣住了卡戎的手臂,喟叹般地说:
“我正在做一个错误的决定,小AI。”
“没关系。”卡戎说。